* 梅花也在邊緣（第1000話……）的故事

 

 







 

當寶說約定不一樣了。他說怎麼可能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你怎麼能說要放我走？青明對當寶說的每一句話都置若罔聞。怒火與悲傷過去許久，當寶低下了頭，隨即閉上了嘴。


「……先回當家吧。」


聽了當軍樂的話，當寶轉過身來。不再需要遮掩臉龐，手中也放開了項鍊。掉落在地上翻滾的項鍊和沾滿塵土的白布，青明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


當軍樂和當寶走在前頭，留下的當殘走向青明。


「華山劍俠。」


清明抬起頭。


「一起去吧。」


清明眨了眨眼。當軍岳和當寶的背影漸漸遠去。他們穿過樹叢前行。當寶沒有回頭。


當贊說道。


「似乎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告訴我。」





 

被引導到家主殿的清明獨自等待了一個時辰左右。這期間，侍從們端來的茶水全都涼了，陽光斜斜地照進庭院。清明望著越拉越長的影子，轉過頭去。


當軍樂正走來，獨自一人。


「……您現在才來。」


清明乾澀地睜開眼睛問道。


當軍岳大步走進家主殿，沒有回答，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隨後一口氣喝光了茶杯裡已經涼透的茶水。以一種和平時形象不符的態度放下茶杯，他望向清明。


「我想聽聽你的說明。」

「剛剛不是都說過了嗎？」


當軍樂端正坐姿。


「……真的嗎？」

「你不是在審問我吧？」

「這得看你怎麼聽了。」

「那話說一次……」


清明抓了抓下巴。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當君樂又往空茶杯中倒了茶水。這次分了兩口喝下。接著是一聲嘆息。


當君樂開口了。


「大致上我已經了解情況了。說實話，要完全接受還需要一些時間，不過那是我的責任吧。」

「……。」

「只是，我想確認的是……」


話鋒一轉，當軍樂望向清明。


「……這樣做是否正確。」


清明一言不發。


他就那樣坐著，呼吸著，眨了眨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話。


「那又怎樣呢？」


還能有什麼其他的可能呢？


清明帶著認真的疑問看著他。


成為試解仙並非尋常之事。更何況當보作為試解仙中負責地下注冊的角色，在太陰界停留了很長時間，現在才剛完成登仙的準備。對他來說，除了登仙成為仙官，還有其他路可走嗎？


沒有。


「暗尊似乎對你有特別的看法。」


當軍樂揉了揉眉梢，緩緩閉眼又睜開。


「您似乎誤會了。」


清明以毫不在意的語氣回答。


「什麼？」

「是我。和別人混淆了。」

「……這是和你叫我『兄長』有關嗎？」


青明伸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了、只剩苦澀味的茶。雖然是當家招待客人的茶，應該是高級又好的，但入口卻只有苦澀。


「是的。」

「那你呢？」

「我嗎？」


當軍岳點了點頭。


清明低頭看著杯中剩餘的茶水。淡綠色的茶湯中漂浮著細細的茶葉。


「……我什麼都沒想。」


當軍岳低聲嗯了一聲，喉嚨發出低沉的響聲。


清明望著茶水，繼續說道。


「這只是件好事……而已。」

「……。」

「這對當家來說不也是好事嗎？家中長輩成了仙人，這可是大喜事中的大喜事啊。成為試煉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沒錯。」

「既然知道屍體並非被那奸詐的魔教之徒玷污，那麼現在也沒必要再隱瞞暗尊的最後時刻了。反而可以驕傲地說出來。暗尊在那激烈的戰鬥末期，拋下了肉身的業障，登上了神仙的境界。」


當軍樂沉默了一會兒。青明看著手中的茶杯，然後將杯子推得遠遠的。


「不過，即使如此，也還不能算是真正成仙。最後的程序還沒完成呢。」

「程序？」

「是的，您必須登仙。」


清明用手指指向天空。當軍岳的目光隨著手指望向家主殿的天花板，然後又落回清明的臉上。


「暗尊您登仙的時候，可能需要華山的幫助。」

「那是什麼意思？」

「是暗香白梅花。連接天地的，不是花卻像花的東西……道觀的神物可不是單純的裝飾品。我自己也沒登仙過，所以具體情況不太清楚，但聽說登仙的過程中需要暗香白梅花的引導。」


清明靠在椅子上繼續說道。


「正好奉獻祭也快到了。如果在慶祝暗香白梅花回歸華山的場合上，暗尊登仙，那可真是雙喜臨門了。」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讓暗尊當時能夠登仙。」

「是的，沒有比這更好的計畫了。」

「嗯。」


當軍樂緩緩點了點頭。


咚咚，敲著桌子指尖的青明推開椅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另一方面，當軍樂撫著下巴，沉思片刻，聽到聲音抬起了頭。


青明望著家主殿的庭院說道。


「還剩五天。」

「是啊。」

「是的。您打算怎麼做？」


清明回頭看了當軍樂一眼。


兩人目光相接時，他垂下視線，苦笑了一下。似乎有話想說。


「……怎麼了？」

「我明白你的想法。」

「……。」

「不過，要趕上期限似乎不太容易……。」


清明雙手叉腰，靜靜地凝視著他。話說到一半又吞吞吐吐的模樣，看來是想說靠自己無法說服他。


這該死的騙子家族。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榨乾人。


青明不滿地嘆了口氣，冷冷地回嗆。


「不，為什麼不行？長輩，時機和地點都已經準備好了，您只要說要登仙就行了啊。」

「事實上……對話並不容易。」

「對話不容易嗎？有什麼好談的？老爺子該升仙的時候到了，當然得讓他去，硬是得推他一把。」

「所以說，那個就是。」

「當家主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軟了？阿尊老爺子，在地下也該老了，該上仙界好好過日子了，說得明明白白的事。」


當軍樂發出一聲呻吟。清明用力盯著他，狠狠地瞪了過去。


他艱難地抬起頭，與清明對視。


然後。


「……你來說說看怎麼樣？」


他帶著與當保相似的為難表情請求道。





 

當寶正在當祖平的鐵匠鋪裡。路怎麼走他知道，清明也不拖延時間。還沒踏進熟悉的門口，就聽見當祖平的笑聲。到底是什麼讓他這麼開心。


「劍尊前輩！」


清明一進去，當祖平立刻站起身，忘了年紀跑了過來。像個小孩般輕快的腳步，與他那滿是皺紋的老臉不太相襯，但清明笑著說。


「小心別摔倒了。」

「爺爺一直在等著您。」


當祖平滿足地笑著，轉頭看向站在鐵匠鋪火爐旁的當寶。清明的視線也自然而然地朝那邊望去。


當寶雙手交叉站著，與清明對視時，卻猛地轉過頭去。


「……那傢伙好像生氣了？」

「什麼？不可能吧。你等了多久了啊。」

「你看那個。」


青明用下巴示意指向，當祖平立刻回頭看去。當寶依然轉著頭。


「你這樣做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是這麼說嗎？」

「是的，去跟他說說看吧。很快就會解決的。他總是這樣的。」


聽著天真的話語，清明笑了，輕輕撫摸著當祖平那滿頭銀白的頭髮。


「好，我去跟他說說。你去把酒席準備一下吧。」

「是！」


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衝出了門外。青明看著當祖平的背影，轉過身去。


這樣算是爭取到了一些時間。


青明走近了當寶所在的地方。


「……你怎麼來了？」


果不其然，沒走多遠，當寶就氣得臉色鐵青，用不悅的語氣瞪了過來。


「我要帶你走。」

「哼。」


當보一點也沒回頭。他以自己堅決的態度，只是望向別處。


「夠了。我不去。」

「哪有不去的。」

「啊，我不去。我說不去就是不去！」

「……那麼，你打算繼續留在當家嗎？」


聽到青明的話，當寶猛地轉過頭去。眉毛高高揚起，嘴唇緊閉，誰看了都知道他很生氣。


那個討厭鬼，真是的。


青明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你要一直待在這裡，聽著你們子孫哀求著、纏著，還要被拖到火山那邊受盡折磨嗎？還不如乖乖地現在跟我走比較好。」

「你以為我會聽他們說什麼嗎？我才不管呢。我才不去登仙呢。什麼仙人不仙人的，關我屁事。既然有了這副好身體，我就打算留在這裡過日子了。」

「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什麼啊。你以為你那副身體是普通人身體嗎？那可是給你用來成仙的身體啊。」

「是是，謝謝你。我會好好利用的。既然是仙人身體，應該會比較強壯吧。說不定這一世我還能比道士大哥活得久呢？」

「這傢伙真是的。喂，沒骨氣的傢伙在說什麼啊？」

「啊，身體沒骨氣這樣動來動去，反而還挺有用的吧？誰知道呢？說不定胸口被刀刺了還能動。」


青明狠狠咬著下唇。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頭。


如果世上有招來打的嘴巴，這傢伙肯定是第一名。


「……阿平那傢伙不是說爺爺成仙了嗎？」

「幹嘛要惹小孩？我什麼時候故意找碴了？」

「管他呢？我的嘴我自己說了算。」

「是不是因為道士兄沒人好吵，招數變得很卑鄙？不抓小孩來找麻煩，感覺說不贏了吧？」


當보的嘲諷讓淸明冷笑出聲。


「你們阿平直到前陣子還以為爺爺的屍體被魔教那些傢伙燒掉了，根本沒了，你聽說過嗎？」

「哈，我怎麼會沒了？真要那麼想的話，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知道嗎？他們還以為連你的屍體都找不到，抓著我哭天喊地大鬧一場。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其他人真的以為你遭了什麼慘事。你那次突然消失，對你們家族來說是永遠的恥辱和屈辱。難怪他們連屍體都沒能收拾好，還不敢讓外人知道，硬是編了謊話說好不容易把你帶回來安葬。」

「那個幹嘛輪到你兄長操心？我被暗殺都不知道，那也是我們家族那些人的責任，誤會了還自己悶悶不樂，那是他們愚蠢的錯，哪輪得到你兄長或我操心？」

「笨蛋，臨死前把家族的親戚們全都拜託給誰的？」

「你一直藏在心裡到現在？」

「那你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聽到他忍不住發火的吼聲，當보也惡狠狠地回擊。青明脫下腳上的鞋子，朝當보扔去。


「你這該死的混蛋！」


飛出去的鞋子正中當보的胸口，隨即掉落在地。青明氣喘吁吁地跑過去撿起掉落的鞋子，然後一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一邊開始痛打正盯著自己的當보。


「那當然！你這瘋子！你不在乎這個嗎？！在快死之前還裝什麼遺言，拜託我這種事，我真沒想到你會這樣！」

「啊，為什麼打人啊！？」

「你這壞蛋，活該挨打！閉嘴！」

「啊！真的！不要打我！」


當被鞋子踢打背部和肩膀的當보抓住了青明的手腕。但青明不是那種會輕易屈服的人。他用另一隻手換握鞋子，這次反手揮出，朝著當保能觸及的地方連連擊打。


「這傢伙，年紀再大也只會固執己見，胡鬧個不停嗎？我這樣是為了自己好嗎？你們那些連你屍體都沒能收拾好，還以為你成了仙人就放心了的人可不只一兩個，這種事，竟然是我來做！」

「不、不是這樣！為什麼這種事要你操心！不要做，不要做啊！」

「閉嘴！你就算有十張嘴也沒話好說！」


清明抓住手邊能抓的東西，猛拉猛扯，狠狠地揍著。只有這樣，他的憤怒才似乎能得到釋放。


比起任何人，更希望他就在身邊的，是清明自己。但那傢伙是要成為仙官的人，怎麼能隨便放棄呢？這不是單純的希望和願望的問題。每個仙官都有各自的職責，當寶也不例外。


那傢伙竟然說要全部拋棄，決定留下來。卻不知道會因此發生什麼事，不知道會受到什麼懲罰。在人間。在這裡。


為什麼。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懷著什麼心情要送你離開。


被咬破的嘴唇沿著下巴流下血絲。然而比起其他，更讓人忍不住的是心裡的痛楚。


「請、請您住手，前輩！」


有人抓住了青明的腰。因為用力掙脫，青明這才停下手，回頭看去。


當祖平淚流滿面地掛在青明的腰間。他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看樣子像是途中聽到騷動，急忙趕回來的樣子。


「請停下，請停下，長輩……不要打了，別這樣……爺爺，爺爺是多麼、多麼地等著您啊……。」


青明不忍心拒絕那哭得撕心裂肺、緊緊拉扯的手，只得勉強放下手。


一直默默忍受著、抱著頭的當寶這才挺直了身子。當祖平一邊啜泣，一邊抓住青明的衣袖拉扯著。


「大人，大人……。」


清明放下了鞋子。


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接著又持續聽到一陣陣哭泣聲。清明發出不悅的呻吟，將手搭在當祖平的肩膀上，輕輕安撫他。


「好了……對不起了。」


對當祖平說的話，當寶苦笑了一下。


「……你不說我嗎？」

「你活該。」

「太過分了。」


雖然帶著嘲諷，但力道不大，青明便不以為意。


當著淚水滿面，哽咽著，當祖平癱坐在地上。把兩人分開後，他似乎全身無力。連呼吸都困難，只能張著嘴急促喘氣。淚眼汪汪的眼睛漸漸變得模糊。青明咂了咂舌。


三人就這樣沉默著。當祖平用混濁的眼神呆坐著，淚水不停地流淌，另外兩人只是喘著氣，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當祖平才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你們是誰？……明兒去哪了？」


清明看著他，低下了眼睛。


沉重的沉默之後，當寶嘆了口氣。似乎這才意識到當祖平的狀況並不太好。他嘴唇動了幾下，小心翼翼地用輕聲呼喚著當祖平的乳名。


「阿平。」


在那溫柔而熟悉的聲音中，當祖平眯起了布滿皺紋的眼睛。他的視線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當他看到當寶時，眨了好幾下眼睛，發出一聲呻吟，似乎很難回想起眼前這個人。


看不下去的清明擋在他面前。清明抓住當寶的手腕，猛地拉了過來。


「跟我來。」

「可是……」

「什麼叫做‘但是’？出來吧。」


被清明一把推開的當保後退了三四步。他若再往前一步，清明便直接鑽進坐著的當祖平和站在後方的當保中間，彎下身子。


「前輩。」

「嗯？」


看來他已經習慣被稱作老人了。清明將無服胸前刻著的梅花紋樣展示給他看。


「我是從華山來的。之前也曾見過您。」

「華山……？」

「您認得嗎？」


老人的表情一度陰沉，隨後緩緩搖了搖頭。但青明仍繼續說道。


「我從華山那裡得知了暗尊的下落，特地來告訴您。」

「暗尊……爺爺的，下落？」


當寶發出一聲「哈」的苦笑。青明不以為意，身體往下坐到他面前。剛才還掛著孩子般笑容的臉，因為不停哭泣，淚水濕潤了整張臉。


「爺爺，他……怎麼了？」


……你看啊，當寶。在那些愛你的人心中，無法將你帶到這裡，留下了多麼深重的傷痕。那傷痕深到足以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青明一邊用袖子擦拭老人的臉龐，一邊說道。


「剛才我都說過了。」

「……是這樣嗎？」

「是的，確實如此。長輩非常高興呢。還說真是太好了。」

「嗯……。」


當祖平歪著頭。清明則在近距離凝視著老人的臉龐。


「因為太高興哭得精疲力盡了。聽了現在就不要再哭了，好嗎？再哭下去又會忘記了。」


他立刻搖頭否認。


「……不是被魔教那些傢伙抓走了，而是被暗殺後羽化登仙了。成了仙官。這次在華山尋找梅花劍尊的記錄時，才知道暗尊已經羽化登仙了。不過當家的人好像還不知道，所以特地來告訴你。現在明白了吧？」

「暗殺……。」


老人微微張開嘴唇，凝視著清明。


漫長的記憶，深刻的理解，沉默的時光。


一切直到達成一個結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終於，他的臉上緩緩綻放出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


當祖平笑著點了點頭。努力忍住眼淚，害怕青明說哭了就會忘記，害怕自己會忘記。


「真是太好了……。」


當寶站在青明背後，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