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志深入森林腹地。为了避开人们的视线不断向内、再向内。在陌生的路径与茂密丛林中无止尽前进，高耸树木形成的浓密树冠让阳光都变得稀疏。就算有人跟踪也该跟丢了。勇志却毫不犹豫地踏入这样的道路。当他突然停下脚步时，正凝视着湖心巍然矗立的巨树，以及树下那具光滑修长的沉睡躯体。听到低沉的咕噜声与抬头的动静，勇志毫不迟疑地向湖中走去。



在世界尽头



在这崩坏的世界里如此清澈的水域实属罕见。勇志纵身跃入水中。湖底藏着原始自然，鱼群因受惊而逃窜。他横渡宽阔的湖面，触岸时伴着"噗哈"的吐气声仰倒，突然爆发的笑声惹得水下再度传来不满的咕噜声。勇志爬上岸甩动湿发，水珠四溅中向那具光滑躯体靠近，竟毫无惧色地抚摸起比自己庞大数倍的身躯。


"抱歉来晚了。"


原本怒气冲冲的那位眨动着比森林色身躯稍浅的、盛满青草鲜绿的眼睛，很快眼神软化表露原谅。勇志笑着任它在自己胸膛磨蹭脸颊，噘嘴吹出的暖风瞬间烘干潮湿身体。当它像幼犬般挨坐着撒娇时，勇志不得不抓挠它的腹部，听见孩童般的笑声后恍然大悟——眼前这座森林般的庞然大物仍是幼崽。不，或许该说是刚脱离幼年期的青少年。

勇志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用前爪捕鱼的生物。方才还喷吐着温暖气息的口中，此刻竟喷出了火焰。真是个奇妙的存在。勇志狼吞虎咽地吃着烤熟的鱼，毕竟已经饿了好几天。那生物见他这副模样，又体贴地多抓了几条。看着它突然跳进水里嬉戏的模样，勇志不禁笑出声来——这小家伙显然还是个幼崽。初次相遇时他吓得要命，为逃命躲进森林却迷了路，在彷徨中撞见了它。

那团与我等高的浓绿色物体。黑暗中发光的绿眼睛诡异得让勇志浑身发抖。人在极度恐惧时确实会失声——此刻他正验证着这个真理。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呼噜声，那东西绕着勇志打转，时而两足直立，时而四足徘徊。当嗅闻声逐渐逼近时，他绷紧了脊背。本想逃命却要葬身于此？不，或许这样死去反而更好。

突然"吧唧"的湿润声响传来，勇志腿软跪坐在地。方才还凶戾的眼睛此刻温顺低垂，像小狗般呼哧喘气。尾巴摇晃着，那生物贴地爬来，将脑袋蹭上他的大腿。荒谬的是勇志竟觉得可爱。他试探性伸出手，对方警戒的停顿让他屏住呼吸。待嗅闻结束，那生物主动将头拱进他掌心时，勇志终于鼓起勇气抚摸——这便是开端。


"你谁啊。"


刚从疯玩的水塘里爬出来，它甩动浑身水珠歪头的模样，逼得勇志脱口而出"可爱"。闻言它竟咧嘴笑了。分明是犬科动物的习性，外形却像童年童话书里的西方龙。但这疯癫的世界怎会有龙？说是逃亡的实验体反倒更可信。


"外面超级可怕，很危险。"


他又歪了歪头。听着勇志棉花糖般柔软的声音讲述外面的故事，躺在旁边聆听的我们真的算是在交流吗？刚想了一会儿就放弃了。反正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话而已。


"外面除了沙漠什么都没有。这里是唯一的森林。但据说进来的人都会迷路，最后要么出去要么失踪。"


勇志突然笑了，好像看到我点头似的。应该是错觉吧。


"外面的人都很坏。所以你该乖乖待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我以后可能没法常来了。"


看着对方充满不满的表情，勇志意识到这算是种交流。也是，每次迟到时好好解释的话，对方似乎都能接受。刚才也是这样。


"我来得太频繁的话，你会陷入危险。"


面对那副无法理解的眼神，勇志绷紧脸又解释了一遍。


"人们想调查这片森林。可要是发现你的话，他们一定会把你抓去做坏事。不，是绝对会。所以不行。"


翠绿的眼眸湿润了。难道在哭吗。勇志莫名觉得它像是在哭，便轻抚过它的眼角。是时候该走了。他总怀疑自己消失的踪迹被人察觉。似乎有人看见他进入森林。若被这疯狂世界的疯子们发现，绝不会放过这里。他们可能会毁掉这片美丽之地。不，是肯定会想占为己有。勇志想守护这里。也是想守护这个不知名的存在。


"我会再来。"


当对方拽住要离开的勇志时，他愣住了。衣角被咬住不放，勇志不得不使劲挣脱。可发现它在啜泣的瞬间，他浑身力气突然消散。面对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模样，勇志只能转身将它搂进怀里。


"我讨厌看你受伤。不想失去你。"


轻抚着湿润的眼角低语时，再次拥抱发现似乎比刚才更丰满了。是错觉吗？是哭肿了吗？勇志一边想着荒谬的念头一边勉强抽身。重新游向湖心的勇志。是因为要抛下她吗？其实根本不想回去吧。心情不断往下沉。身后的啜泣声连绵不绝。但勇志咬紧牙关离开了。整片森林仿佛都在哭泣。


"去哪了？"


穿过森林时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刚在自己房间换下散发着霉味与奇异森林气息的潮湿衣物，门就被推开传来问话。勇志面不改色地回应着。


"算了。"


勇志的回答似乎让人想追问些什么，但对方没再询问就离开了。他沉默着在浴室用手搓洗散发霉味的衣服，彻底洗净后走了出去。在崩塌的地球上为数不多的生活设施之一，得能勇志就生活在这里。某些建筑还算宜居——当然那是有钱人的特权。几年前得能勇志也曾属于那里，直到父母卷入某个事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被放逐至此。

生活设施里没人会给落魄贵公子好脸色。但勇志承受并适应了这一切。他不觉得自己特殊，也不故作清高。相反，人们常因他比旁人温柔而心生好感。这份善意后来却成了新的折磨——不过勇志是挨打必加倍奉还的类型，只要不被招惹，他和那些安分守己的人并无不同。原本日子还算平静，直到最近粮食短缺，有人开始打森林的主意，一切才发生变化。

勇志当初逃进森林，是因为那些害死他父母的人连他也想杀掉。就这样相遇了，又活着走了出来。虽然那些人用嫌恶的眼神打量活下来的他，但从那座森林生还的人都会受到特殊待遇——毕竟他们觊觎的森林里，这人居然活着出来了。于是假惺惺地照顾着开始了监视。所谓特殊待遇就是监视对象。所以勇志才一直没能去见面。


"你又去森林了吧？"


在餐厅落座后，面对试探性的问话勇志没有回答。大家都知道他只回应自己想理的事。失去兴趣的人们陆续离开，剩下几个还算友善的家伙坐过来。他们自顾自聊着天，临走时才对勇志搭了句话。


"别走。"


勇志连眼神都没给。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反倒听见周围响起咂舌声。人们觉得他对森林相关的事毫无反应实在心狠。每句话都带着试探、尖刺和算计。勇志在这氛围里吃完配给量少得可怜的餐食，起身要回宿舍——至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决定安排你去森林调查了。"


勇志这次依然没有反应。他盯着对方满脸不悦地报告完离开的背影，转身回到宿舍。刷牙洗脸时盯着洗漱台的镜子，心里祈祷着那只蠢狗千万别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自己——虽然至今还没发生过这种事。


"祝你平安归来。"


环顾四周尽是些死了也无所谓的面孔，勇志兴致索然地加入队伍。所有人都一副不抱期待的模样，连求生意志都稀薄得可怜。乌合之众们散漫地进入森林，毫无规则秩序可言。勇志勉强跟着个自称退伍军人的家伙行动，在附近兜兜转转时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在迷路。直到惨叫声传来，他们冲过去才看见有人坠下了悬崖。


"..."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感。现在才明白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为何如此。


"又回到了森林入口处。"


三次重新进入后，我们只找到五名失踪者——其中一人已确认死亡——以及被弹出来的六人。毫无收获地返回时，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第二天再次被派入。果然又增加了些"死了也无所谓"的人员。勇志想着：要不故意在这里失踪？或许躲进森林里生活更好？正纠结时，窸窣声让他浑身僵住。周围空无一人。该不会...该不会那个笨蛋突然出现吧？他紧张地回头，看见一张陌生面孔正窥探着自己——是同行者中从未见过的脸。


"你是什么人。"


冰冷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对方眼角下垂泫然欲泣的模样让勇志眉头紧蹙。那神态像极了什么。某种熟悉的既视感。当勇志举枪戒备时，那张受惊的脸庞刚想逃跑就被他擒住手腕。紧接着被掀翻在地压制时，勇志俯视的目光突然凝固。


"我恨你。勇志，我恨你。"


带着哭腔的控诉让他瞬间卸力，错愕间竟让人挣脱。被推倒在地的勇志呆望着逃远的背影，迟来的追逐终是徒劳。骤起的狂风裹挟着惨叫，等回过神时他已被迫退回森林入口。这是被驱逐的警告。惊魂未定的勇志攥紧枪柄——那分明是人类。既是人类为何会像「那个」？又为何知晓我的名字？当他失魂落魄归队时，这次没人出言调侃。队员们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似乎也暗自心惊。


"休息吧。"


听到这话，勇志像疯了一样躺在自己的宿舍里。那张委屈哭泣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讨厌你"这句话也是。本不该那样对他的。更不该用枪指着他。勇志发疯似地冲出宿舍，周围有人拦住问去哪，他全都推开，径直朝森林奔去。看到这样的勇志，追来的人都喊着"疯了"，却又说现在也得跟上去。人们蜂拥而至，但森林只接纳了勇志一人。在森林入口处，所有人都被弹开了。狂风呼啸，将众人推开。唯有勇志冲进了深邃幽暗的森林，就此消失不见。


"..."

"这个..."

"好像被吞没了..."


白天还那么翠绿美丽的森林，此刻却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般漆黑可怖。狂风呼啸，树影狂乱摇曳。那诡谲景象吓得众人连连后退，最终四散奔逃。人们尖叫着森林在吞噬活人，说森林把勇志吞没了。喊声传到勇志耳中，他却未停下脚步。树枝划过脸颊。来过这片森林无数次，从未遭遇这般状况。森林向来对勇志温柔以待，此刻却用利爪撕扯着他——却又并非真正拒绝。所以勇志仍在不断向深处迈进。


"你在哪"


问题在于那条总是展示给我的路。那条总是为我敞开的路，这次却既不展示也不开放了。勇志在森林里徘徊，不停地徘徊。当他停下脚步时，四周也安静下来。勇志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对不起。"


正想道歉时，远处走来的某个身影让勇志慌了神。


"..."


明明之前体型大如船舶的东西，突然缩成那么小一团，勇志错愕得只能直勾勾盯着看。那东西眼角噙满泪水仰视的模样实在滑稽，让他差点忘记紧张笑出声来。活像小时候妈妈给看的漫画里那些可爱的小龙。


"对不起，第一次见没认出来。"


再次道歉时，那修长的身躯磨磨蹭蹭地靠近，在周围徘徊的样子让勇志又紧张起来。像那天一样审视着勇志的视线让他僵在原地，当对方突然依偎进怀里时，他下意识抱住了那具身体。


"真的很抱歉。"


道歉声里，对方把脸埋在他后颈处点了点头。当勇志轻抚那具身体时，才发现怀里抱着的已不是滑腻的蛇身，而是与自己相同的人类躯体。那人将手臂搭上勇志肩膀抽泣的模样，分明就是活生生的人类。


"让我看看你的脸。"


勇志缓缓抬头对视的脸庞，正是白天见过的那张脸。看着那张写满委屈的面容，勇志伸手替他拭去泪水。那具比自己高大的身躯，此刻却莫名带着孩子气。


"我错了。再也不会忘记。会永远记得。"


勇志的承诺让对方点了点头。他们十指相扣开始登山。赤足攀爬的身影意外矫健。正看得出神时，突然弹出来的尾巴让勇志猝不及防——裤子滑落露出圆润臀部的画面，让勇志的视线瞬间凝固。直到对方慌乱藏起尾巴遮掩臀部时，勇志才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喉结轻轻滚动。


"屁股真好看呢。"


他脸上倏忽闪过"现在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但我没在意。走了许久，边走边想着尾巴会不会又突然冒出来。越是深入森林，所有思绪都开始涣散。不再思考森林外的事，满脑子都是初次见到的那个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勇志的提问，男人歪着头迟疑片刻才回答。


"垈永。"

"垈永。"


这名字是谁取的呢？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叫过。勇志跟随着他，渐渐与他并肩而行。垈永，垈永。在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个韩国名字。所以是韩国本土的龙吗？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当勇志的思绪像龙尾般不断延伸时，两人已抵达宽阔的湖泊。到达后对方偷瞄试探的表情实在可爱。真可爱啊。


"垈永，这么可爱的脸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莫名觉得委屈。明明可以对话的。为什么现在才这样。垈永在湖面映出自己脸庞的瞬间。


"你说这张脸...可爱吗？"


面对这个提问，勇志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只要我觉得可爱那就是可爱。勇志满不在乎地想着。垈永再次把脸映在湖面上，左右端详后又抬眼看向勇志。


"那勇志的脸该用什么词形容？"

"帅。"

"原来如此。"


这次勇志依然厚脸皮，甚至理直气壮。垈永点点头，盯着勇志的脸看了好久。


"你是龙吗？"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

"连自己种族都不知道？"

"与其说是龙...不如更接近精灵吧。外形只是按照人类容易接受的样子塑造的。"

"那这张脸呢？"

"这张脸可是按照勇志的喜好设计的哦。"

"诶？"


勇志顿时慌了神。这张脸是我的喜好？面对勇志的反问，垈永温顺地点了点头。


"不行吗？"

"不是吗？"

"那就是对的咯。"


明明想反驳"那又怎样"，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毕竟我满脑子都是那只小狗的模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勇志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么说垈永是专门为我量身打造的？


"在出生后遇见的人类中，得能勇志勉强算合格。我的情感和思维都是通过他学习的。本来应该和形形色色的人相处来学习，但始终没遇到合适的人选。"


勇志的眉毛微微抽动。"勉强？"虽然这话没错。自从金垈永获得人类形态后，就按自己喜好调教他，发现这是可塑之材后，那些最原始的、人类特有的欲望便从骨子里蠕动着爬上来。对失去一切的勇志而言，这几乎就是他的新生——而且还是完全按照金垈永口味打造的新生。


"但这不代表我没有自己的脾性。"


勇志只是笑。


"我得真正成长起来才能恢复原状啊..."


勇志笑了："这副狼狈相在你眼里肯定也很不堪吧。"


"换句话说我现在是垈永的监护人对吗？"


垈永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这个决定是对的。


"那垈永，为什么时大时小啊？"

"那个...负面情绪堆积就会变小。反过来正面情绪累积就会变大，力量也会变强。还有...也会吞噬情绪。"


勇志听懂了。吞噬过我的情绪，又因为被自己伤害产生负面情绪才变小的。原来这么恨我啊。听到勇志的话，垈永只是偷瞄着反应。但确实是勇志做错了。对于直白的指责，勇志点了点头。可说什么精灵啊龙啊。虽然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毕竟就在眼前。这操蛋的破世界好歹还留了点儿希望。


"所以有打算拯救外面的人吗？"


垈永歪着头看向把脚探入湖中发问的人。


"我要拯救的可不是他们——是我的世界啊。"


勇志那张温顺脸庞下斩钉截铁的语气，让人莫名觉得他有些不同——真的只是些微的不同。但最终或许正是这点拯救了他们。勇志纵身跃入澄澈的碧波，垈永也跟着跳了下去。他们在水中灵巧地游动，一同抵达了那片生长着青葱树木的岸边。湿淋淋地爬上岸时，垈永只一挥手便招来暖风，转眼烘干了身体。他困倦地打着哈欠，重新化作龙形盘绕在自己的栖木上。


"要睡了吗？"


他点了点头。外出时间很长。勇志将自己的身体挤了进去。这时他感觉到，比起从前，对方为了让出舒适位置而挪动的幅度更大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缘故。勇志的心脏剧烈跳动。仔细想想，在这完全虚幻的世界里再多一件不现实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奇怪。更何况是在濒临崩溃的世界尽头。他忽然觉得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不知不觉天已破晓。勇志躺在唯一能看见蓝天的地方。身下铺着青翠草甸，眼前闪烁着粼粼波光，他闭上双眼。躺在无人得见的风景里阖目。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垈永的世界里存在着。更知道在这个世界中，自己永远与这片风景同在，与这个怀抱共存。勇志久违地沉沉睡去。在这该死的末日尽头，终于遇见只需要自己的存在——这感觉该死的令人沉醉。

睁眼时看到明显变大的垈永，勇志眨了眨眼。垈永似乎有些难为情地转过身去。仅仅因为共度春宵就高兴到体型膨胀的垈永实在可爱，勇志忍不住笑出声来。


"垈永，这下糟了。以后会变得超级大呢。"


我好像会超级喜欢你，而你已经超级喜欢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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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是想看到大英被爱就会变大，伤心难过受伤就会变小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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