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是梅雨季的延续。勇志将冲印好的照片插进小相册里，用丝带仔细系好收进抽屉的盒子中。说是整理照片却坐了许久的他，终究敌不过潮湿的闷热推开了窗。哗啦啦——雨势大得惊人，地面早已积满水洼。驶过的车辆碾过水坑，溅起更喧嚣的水声。在这多愁善感的日子里，他难得决定听首歌。是垈永推荐的那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迷你拍立得




勇志反复开合着湿漉漉的雨伞，待水珠甩得差不多才折好伞推开游戏厅的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垈永闻声抬头，冲他挥了挥手。"发什么呆呢？"听到询问时，垈永正盯着略微褪色的游戏机屏幕答道："这局赢了就能冲榜了。"他开始全神贯注操作起来。勇志望着游戏里咕嘟咕嘟破裂的肥皂泡。"东京也有这个。"垈永挑眉："哦？那你玩过吧？"勇志摇头。此前他的人生只有埋头苦读，这是第一次和朋友来游戏厅。"靠，输了。"垈永突然抬头深深凝视他。




"喂，这都能死？"


"又不是故意送人头。"



垈永让出位置让勇志坐下。这样就行，那样就行。但在垈永眼里勇志的手实在太慢了。明明只要在这里操作这个就行怎么笨得像死了一样。他边说边往游戏机里又投了枚硬币。随着叮当声响，勇志的角色重新复活。垈永的手覆上勇志的手背示范着：要这样，这里该这么操作。交叠的手掌太过温热。或许是因为刚淋过倾盆大雨的缘故，触感愈发滚烫。怦怦作响的胸膛吵得像故障的机器。尽管垈永努力指导，勇志最终还是输了比赛。看着垂头丧气的勇志，尴尬的垈永指着旁边机器提议换那个玩。接着他们玩了垈永擅长的篮球机游戏，可勇志每次投篮都砸在篮板上弹飞。"你连球类都没天赋啊"，勇志立刻"切，你除了球类还会什么"地回嘴，嬉闹着捶打垈永肩膀。




"勇志，一起走。"




口袋里的硬币叮当声彻底消失时，垈永和勇志站了起来。走出游戏厅大门，雨仍没有要停的意思。勇志撑开伞等垈永，后者说着"今天不用去补习班时间多的是"，执意要送勇志回家。勇志摆手说不用，垈永却以"闲着也是闲着"为由钻进了他的伞下——其实垈永是怕这个总惹事的家伙又跟人起冲突，而勇志似乎也心知肚明。他悄悄把伞举高怕淋湿垈永，任由自己半边肩膀浸透雨水。韩国人的友情都是这样的吗？勇志拎着变轻的雨伞往家走时，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我回来了。"


得能勇志心情愉悦地度过一天后推开玄关门脱鞋。明明特意穿了高跟鞋却全被雨水浸透，连袜子都湿漉漉的。他莫名烦躁地皱着脸，把难脱的鞋子甩到一边。冲着"我回来了"的招呼声却无人应答，他走进厨房寻找父母。只见二老神色凝重地坐着，相对无言。


"出什么事了？"

"勇志。"


母亲看见勇志便温柔地上前拥抱。当被问及"今天过得开心吗"时，他只是勉强点了点头。空气中弥漫的寒意令人不安。他想问"发生什么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缩在母亲怀里偷瞄父亲。


"勇志，我们可能要回日本了。"


见父亲难以启齿的模样，母亲鼓起勇气向勇志提起话题。为什么？面对追问，沉默许久的父亲终于艰难开口——韩国的事业计划不如预期，分公司即将撤资。紧接着又说是内部决策必须回国。父亲用"勇志不是一直想回东京吗？可以回到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了"这样的说辞铺垫着，若无其事地划开话题。但这次勇志却反常地抗拒着。他讨厌这样。眼泪先于意识涌了出来。"不要。我不要。"失控般脱口而出的话语根本不像自己。虽然从小到大都对父母言听计从，但这次真的无法接受。毫无预兆地想起垈永，游戏厅里那个直到最后都元气满满向他道别的身影突然变得无比想念。


"我想一个人留在韩国。这样也不行吗？"



确认父母没有回应后，他挣脱母亲的怀抱重重摔上房门。勇志焦躁地啃咬着本就过短的指甲，拨通了垈永家的电话。约莫十秒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了？"他强忍翻涌的泪意问"现在能出来吗"，垈永立刻说"我过去找你"。



-


垈永从勇志的声音中直觉到出了什么事。他刚洗完澡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随手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换上。从垈永家到勇志家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路程。勇志说在自家门前的小游乐场碰面。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怎么回事？勇志从没这么着急给他打过电话，担忧涌上心头。


仿佛刚下过雨的阴沉天空逐渐放晴，云缝间太阳探头探脑地露了脸。特意准备的雨伞反倒成了累赘。垈永试图缩短这段走得异常艰难的距离，用脚尖"咚、咚"踢着伞骨前行，抵达时看见得能勇志正站在湿漉漉的秋千下盯着地面发呆。


"出什么事了？"

"没事。"


勇志秒答的声音里带着阴冷的疏离感。垈永想问"真的吗"，又怕触及对方不想谈的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干秋千座椅，刚说"要坐吗"，勇志就道谢跨上了秋千。


"只要荡着秋千就什么都不会想。"


这是垈永最大的安慰方式。勇志也决定接受垈永的安慰。他抓住秋千绳索高高荡起，有次链条发出嘎吱声惹得垈永发笑。羞恼的勇志用腿刹住秋千，耳尖瞬间通红。这般稀松平常的日常却让他感到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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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清晨早早到校的垈永大声向朋友们打招呼。朋友们起哄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连他暗恋的秀智也捂嘴偷笑。垈永把书包甩到座位上，昨夜因担心勇志辗转难眠的他刚落座就捅了捅对方。勇志面无表情，不同于平日的安静，此刻冷漠得像转学第一天那样。


不仅是早自习时间。第一节课结束后的午休时分，试图照顾勇志一起用餐的垈永也扑了个空。消失许久的勇志踩着上课铃回来，浑身散发着不愿独处的抗拒感。垈永反复思索自己是否做错什么，可即便倒带回放记忆也毫无头绪。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不，就算有错也不该这么冷淡吧？明明昨天还玩得那么开心。越想越窝火的垈永也赌气不再主动搭话。放学时勇志飞快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垈永虽盯着他手腕出神，终究被怄气的情绪压过了挽留的念头。


第二天——乃至接下来的日子，勇志都保持着同样的疏离。曾经形影不离的体育课搭档，如今垈永只能和其他同学组队。勇志不是借口身体不适独自坐着，就是频繁往医务室跑。尽管烦躁不已，垈永心底仍翻涌着担忧。


"垈永啊，能去医务室拿些应急用的冰袋来吗？"


秀智在垫子上做无器械运动时扭伤了，被朋友们团团围住。若是平时接到老师请求，金垈永早就飞奔而去，此刻脑海里却先浮现出勇志的脸——那天勇志也因身体不适去了医务室。难得能独处的时刻，垈永点头应下，两级并作一级跨上楼梯。咕嘟。他咽下无谓的唾液站在医务室门前，莫名感到一阵微妙的紧张。


吱呀——


保健老师似乎不在，空荡荡的医务室里只有垂着白帘的病床。勇志应该就在那后面吧。垈永大步走近，轻轻掀开帘子。刹那间与坐在床上的勇志四目相对，对方瞪圆的眼睛正直直望过来。


"怎么了？"

"你干嘛躲着我？"

"我哪有。"


勇志像是嫌吵似的拽过被子背过身去。垈永觉得他连对话都要切断的态度实在过分，此刻已超越恼怒，只剩满心伤痕。算了，以后我也不跟你说话了。垈永对着勇志的后背甩出狠话，摔门离开医务室。莫名涌上来的委屈让他喉头发紧。那天勇志始终没再开口，连下节课都沉默得像在质问"又发生什么了"，只是机械地完成分内事。垈永也整天太阳穴突突直跳，最终趴在课桌上熬过这一天。



-


漫长的假期开始了。垈永拼命打篮球到几乎忘记勇志的存在。当汗水浸透全身时，大脑反而异常清爽。之后他照例去了常去的游戏厅，和朋友们满嘴脏话地打着游戏。可每当看到篮球机时，勇志的身影又会浮现——朋友们都投得很准，而勇志就像不懂规则的笨蛋，只会把球往挡板上乱砸。当投币的朋友们起哄"垈永你也来啊"时，他只是摇头。想到那人只会机械地扔球就觉得烦躁，可心底又莫名想问他为什么这样。


从游戏厅回家的路上总会经过勇志家，因为附近有他最爱的小吃店。透过路过的窗户望去，勇志家总是静悄悄的。他房间的灯亮着，大概哪儿都没去吧。想到整个假期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突然就明白为什么他皮肤那么苍白了。


"最近怎么不叫勇志出来了？"

"关你屁事。"

"打架了？"


面对同班同学没眼力见的提问，他烦躁地甩出一句"才不是呢"，然后故意转移话题，把辣炒年糕嚼得吧唧作响。"所以说垈永啊，收敛点脾气"，结果他反而呛声"像我这样的好孩子上哪找"。朋友们都附和"这倒是""垈永确实够意思"。可不知怎的，心里还是莫名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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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的夏秋之交，垈永连睡觉都在冒汗。也许是因为开学近在眼前，他越发不想起床。"妈，再五分钟...就五分钟..."最后被闹铃惊醒时整个人弹了起来。"都这个点了？"他慌慌张张把白袜子塞进抽屉，叼起母亲烤好的吐司片。母亲喊着"喝完牛奶再走"，他已冲出门喊着"要迟到了！"。喘着粗气跑到校门口时，远远看见成群制服。好险，勉强赶上了。可匆忙间忘了系领带，被风纪组逮个正着，只得在操场罚跑。一圈，两圈...直到早课结束才像烂泥般推开教室后门。


"勇志呢？"


久违的大教室里，只有垈永和勇志的座位空着。朋友们也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同桌两人一起迟到真是讲义气啊，秀智这样回答道。这时刚结束早会的班主任老师走近穿着皱巴巴校服的垈永，给了他一个爆栗。然后，叫他跟着去教务室。晕头转向的垈永顾不上回应捣蛋鬼朋友们的起哄，决定先跟着老师走。


"垈永啊。"


班主任老师温柔地唤着垈永的名字。


"迟到真是抱歉。"

"嗯~那个先不说，勇志他啊..."


老师在书桌前翻找许久，终于抽出一本相册递给垈永。垈永茫然地直盯着老师看，直到老师手臂垂落才慌忙接过。他盯着这本来历不明的相册发愣片刻，缓缓翻开扉页——篮球大赛夺冠时的笑脸、与朋友们的合影、和老师还有秀智的合照，数十张照片密密麻麻插满内页。



"勇志说务必要把这个转交给垈永。"

"……啊？"

"听说勇志要回日本了。他说多亏垈永照顾才能在韩国过得很好，特地拜托老师转交这个。其实老师本来还担心他一个人能不能适应，多亏垈永在身边照应呢。"


"所以勇志现在不在韩国吗？"我避开其他回答直接向老师发问。班主任却摇着头说这个她也不清楚。垈永攥紧手中的相册，猛地冲出教务室。走廊上徘徊的垈永朋友们"喂，去哪啊！"的喊声根本传不进他耳朵。他跑得比早晨冲刺时还快，脑浆仿佛都要甩成白色泡沫。刚出校门，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翻涌起乌云，发出轰隆隆的怪响，那声音活像肠胃翻搅的动静。当垈永脚步声从"哒、哒"变成"啪嗒啪嗒"时，终于到了勇志家门前。幸好房子不像没人的样子，透过窗户确认勇志房间亮着灯，垈永把相册塞进校服内衬防雨，扯开嗓子大喊。


"勇志！"


即使喊得相当大声也没得到回应。垈永又连续喊了五六遍，勇志、勇志、勇志。但窗户始终纹丝不动。


"哈啊、哈啊。"


狗崽子。垈永喘着粗气，不知为何脑袋快要炸裂。操，他骂着跌坐在水流下。他妈的，真操蛋。要搬家就他妈说一声啊。整天跟个傻逼似的闷不吭声。他低声咒骂了好一阵。这时雨似乎停了，原本噼里啪啦砸在垈永头顶的雨点突然消失。在这荒唐的境遇里，垈永抬头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不是朝阳，而是一把黑色雨伞正罩在他头上。


撑着伞的勇志看着跌坐在地的垈永，始终沉默。垈永维持着跌坐的姿势，对为自己撑伞的勇志燃起怒火。


"你他妈是白痴吗？为什么不说话？要搬家总该说一声吧？哑巴了？蠢货！"


勇志似乎想避开这场充满脏话的对话，拽着垈永的手腕将他拉起来。被雨水浸湿的手腕轻易就被握住。垈永不由自主被带着往前走。踉踉跄跄的脚步间，他仍喋喋不休地对勇志爆着粗口，语速快得像落雨。被愤怒扭曲的心里根本无暇顾及勇志的感受，只觉得自己像被抛弃的垃圾。勇志最终停在游乐场。他示意还在骂骂咧咧的垈永坐上秋千，即便那金属架还滴着雨水。


"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

"悠闲地荡会儿秋千？"

"为什么来找我？"


面对勇志的质问，垈永一时语塞。是啊，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呢。即使他语气里带着烦躁，勇志依然独自保持着平静而坚定的姿态。勇志脸上分明写着"你何必专程跑来"的表情。垈永莫名涌起一股倔劲，继续喋喋不休起来。


"那换作是你，难道就不会生气吗？"

"……"

"我连那都不明白，从你对我冷眼相向开始，就努力试着讨厌你了啊。"


得能勇志的嘴唇终于微微开启。"我...想留在韩国。因为你。"金垈永深埋着头不敢抬起，只能无意识地绞动着手指。明明只是句没来由的话，却让他呼吸突然凝滞。那一刻，雨声、游乐场、整个世界都陷入寂静。勇志慢慢向垈永靠近，湿透的衬衫前襟几乎贴上对方胸膛。垈永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声，生怕透过半透明衣料泄露出去，只能徒劳地揉搓着制服下摆。


勇志向这样的垈永伸出手，本想替他将湿发拨到耳后，垈永却突然紧闭眼睛瑟缩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勇志长久凝视着闭眼的少年，突然松开握着的伞，双手捧住对方发烫的脸颊吻了上去。唇瓣精准相贴的瞬间，垈永惊得睁大双眼——咫尺间是勇志轻阖眼帘索吻的模样。他僵在半空的手不知所措地蜷缩，既不敢推开又羞于回抱。当勇志试图撬开齿关时，垈永慌乱地咬紧了嘴唇。


双唇分离时勇志才睁开眼。垈永涨红着脸，连句脏话或责备都说不出口，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但转瞬即逝的战栗让他不甘，突然攥住勇志湿透的 T 恤再度吻上去。这次微启的唇缝终于放任彼此的舌尖交缠，失控的灼热席卷全身。抓扯 T 恤的指节愈发用力，分不清黏腻声响来自唾液还是雨声。勇志偏头让喘息不止的垈永换气，随即又长驱直入地深吻。啧啧水声中，垈永的意识逐渐涣散。


"你怎么这么会啊？"


垈永从迟迟疑疑张开的唇间挤出问句。勇志笑着说因为除了足球我什么都擅长。他通红如苹果般的透明模样实在可爱得紧。勇志又将嘟着嘴的垈永搂进怀里，湿透的衣料间炽热情感如水墨般晕染开来。


"有些瞬间就算说出口也无法传达"

"……"

"我会回来的。"


他们用湿漉漉的手指拉钩约定。要重逢啊，我们。

这时垈永从怀里掏出珍藏的相册递给勇志。"我的照片，重逢那天再还给我。"勇志本想拒绝这份礼物，但垈永决绝的眼神让他接下了相册——若不接受，雨水就要把整本相册都打湿了。"嗯，知道了。"垈永强忍翻涌的泪水，却还是和雨水一起流了满脸。看着那张湿漉漉的脸，勇志心里揪得发疼。


垈永说要潇洒地离开。他反复叮嘱不要回头，也要求勇志别转身目送。可说着"别担心"的勇志，直到那把黑伞彻底消失在雨幕里都没移开视线。现在就开始想念了。以后也会一直想念吧。







"勇志，飞机要晚点了。"


在母亲催促的声音中，勇志拖着长音应了声"好——"，顺手抓起包里的护照。旁边夹层里放着从书房珍宝箱取出的相册。他特意把这本相册收在自己最爱的背包里，生怕返程时遗忘。


回到日本后，勇志始终怀着终要重返韩国的执念生活。他不断思念着韩国，思念着垈永。那个不知何时能兑现的约定让垈永的身影总在脑海浮现，他时常翻看相册直到边角磨损。这样的日子过久了，连寻常生活都变得乏味，他决定将这份思念暂时封存在珍宝箱里。直到成年那天。直到能再去韩国那天。在父母面前就继续做个乖儿子吧——他这样想着。


父母原以为勇志成年后就会适应，可他始终未能如他们所愿。无论怎样强装无事，那双盈满悲伤的眼睛骗不过父母。看着内心被忧郁填满的儿子，父亲辞去工作一辈子的公司，决定去韩国做些小型贸易生意。


得能勇志爬上座位，从包里取出相册再次端详高中时代的自己和金垈永。看着垈永笑容灿烂的照片，他几乎被青春气息呛到窒息。母亲饶有兴趣地问"这孩子就是垈永吗"，勇志嘴角上扬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



致 得能

当你在淅沥雨声中斩钉截铁说出要回来时

直到那时才决定接受短暂的离别。

不管怎样，等我们再见面时继续玩篮球游戏吧。

在那之前也要多练习啊。

即便如此还是好想你。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