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勇志君







距离造访 Kusue 咖啡馆已过去两周。这段时间里，垈永终于得出结论——自己对勇志的感情不过是同情。这个结论来得艰难，他胡乱抹着不断涌出的泪水，食欲全无地消瘦下来时才想明白。

本想通过思考获得解脱，最终却陷入更深的痛苦。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觉得身体各处都像挂了铅块，不断向下、再向下沉沦。

垈永将这种情绪视为负罪感。紧随歉意而来的负罪感，针对勇志的负罪感。所以他开始躲着勇志。即便此刻仍想和勇志好好相处，但这样实在太自私，能说的只有抱歉。既然勇志想听的并非这些，不如主动避开，把伤害降到最低才是上策。

曾经几乎每天都会贴的便利贴上积起了灰，他特意提早上班时间尽量减少与勇志碰面。偶然相遇也只是简短问候，努力避开视线交流，更不再共进晚餐。



'早上好'

'...你好'

'嗯'



与此同时，勇志却什么都没做。既没有主动去找垈永，看到对方躲避也没有阻拦。简短寒暄后即便像风一样消失，也只是倚着走廊栏杆像往常一样眺望窗外。

垈永看着那副模样不知为何更加烦躁。其实用"焦躁"来形容更准确，但被负罪感蒙蔽双眼的他，始终无法直面自己真实的情绪。

勇志的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连日常生活都变得困难。暴瘦后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丧失的食欲像断了线的风筝再难找回，浑身使不上劲。但向来对琐事都格外敏感的垈永，这次却固执地认为和往常一样终会过去。他连新衣服都懒得买——总有一天能克服，总会恢复原状的。

为了不去想勇志，他拼命找些无关紧要的事做。工作时就没空胡思乱想，这招确实管用。但梦里出现的画面实在无法控制，有时清晨醒来发现枕套都是湿的。只能冲个澡准备上班，努力清空大脑。

而当他强打精神去上班时，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麻烦等着。不知是下定了决心还是之前没被察觉，那个叫柳仁的家伙变得比从前更主动了。

由仁其实并没有表现得特别露骨或咄咄逼人。只是这些举动开始被垈永看在眼里——那些曾经毫不在意的语气、帮忙的举动、眼神。对此刻头痛欲裂、不愿再添烦恼的垈永来说，全都成了负担。

所以他连由仁也开始躲避。虽不能像对勇志那样明目张胆，但除了工作必要的对话外都尽量回避。看到对方尴尬赔笑或难堪的模样时，也曾心软想过要不要接受，但想到正是这样的优柔寡断造就了如今与勇志的关系，又硬起心肠。每当看见由仁红肿着眼睛来上班，负罪感便汹涌而来，可若不断绝，终有一天对方会更痛苦。他再也不想为图自己心安而折磨别人了。



垈永用指节重重按压着酸胀的眼眶，将一杯水断断续续喝了好久。前不久才明白原来连喝水都会消化不良。他转动僵硬的脖子，朝工位走去准备处理剩余的工作。

转着手腕盘算待办事项，从文件撰写到活动筹备堆积如山。今天怕是又要加班。垈永深吸一口气，对每况愈下的体力皱起脸。该吃点维生素什么的吗？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眼下实在太累。



"..."



垈永坐在椅子上，视线转向桌角一隅。



对身体好的交易哦



画着可爱小狗图案的便签纸上写着字。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提示，却能一眼认出是谁。便签纸旁边摆着两粒维生素药片和一小瓶矿泉水。

他揉捏着便签纸，突然紧紧抿住嘴唇。看到药片后头痛欲裂，整个人趴倒在桌面上。连续几天被拒绝却仍记得准备维生素和水，甚至怕他尴尬而刻意不在便签留名——这份体贴让他喉头发紧，连吞咽口水都困难得几乎窒息。

可转念又想起勇志。真想问他我该怎么办才好。

连强忍泪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把脸埋进袖口无声落下几滴泪。很快抬起头的垈永将便签纸、维生素和矿泉水全塞进抽屉最底层。那些东西大概永远都不会再碰了。





-




昨天加班前天加班今天还是加班。问题出在为了不去想勇志而硬接超额工作这件事上。疯狂敲键盘排活动表做教具，早出晚归就为避开和他碰面，每次回家时心情倒还算平静。偶尔也会想看看那张从容又帅气的脸，但这种程度必须得忍住才行。

正打算把工作推给疲惫不堪的身体提前下班时，垈永发现其他孩子都离园后孤零零剩着的 Jiwoo。看着等待迟迟未至的父母而眼眶渐渐发红的 Jiwoo，终究没能迈开脚步。接到家长有急事会由叔叔来接但会迟些的通知后，索性把明天的工作也拿出来处理。

垈永拿着文件坐在正翻开恐龙书的志佑旁边，在那张小小的儿童书桌前别扭地翻看文件。

垈永转头看向不断偷瞄自己的志佑，她正翻着恐龙书，他咧嘴笑着随便指了只恐龙。



"这是什么？"

"雷龙。"

"这个呢？"

"是穆龙。"

"那这个呢？"

"是莱索托龙。"

"哇~智宇是恐龙博士呢？"

"嘻..."



当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夸奖时，智宇嘴里发出孩童般的笑声。这是其他老师和孩子们在场时从未听过的声音。看着在我面前放松微笑的智宇，心头涌起暖意。在格外枯燥的日常中难得获得的治愈感，让垈永不自觉地漾开笑容。



"老师这个我稍微看下哦，智宇找到新恐龙的话会告诉老师的~知道了吧？"

"嗯——"



我轻拍着 Jiwoo 的后背，重新翻阅起文件。那是几个月后要进行的现场体验活动计划书。我用水压住即将打出的哈欠，瞪大眼睛逐字阅读着。

没过多久，垈永突然感觉衣角被拉扯，转头望去。



"嗯？发现新恐龙了？"

"不是那样的..."

"唔嗯~"

"那个啊..."



正专心看着恐龙绘本的志佑突然揪住衣角扭捏起来，垈永推开了正在审阅的文件转过身子。看着那颗小脑袋瓜不知在纠结什么，嘴唇蠕动着却说不出话的模样，垈永歪头端详起志佑的表情——和说恐龙名字时截然不同的脸。



"志佑怎么了？"

"和老师结婚的话...必须是女生才行吗？"

"...嗯？"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垈永明显慌乱起来。



"金宝蓝也好，尹娜允也好，金河琳也好，闵书雅也好...都说要当老师的新娘 却唯独对我说不行呢。"

"..."

"说因为我是男生所以绝对不行呢。"

"...呃..."

"真的不行吗？"

"..."

"我喜欢老师...不可以吗？"



面对志宇面无表情的轻声细语，垈永反而露出了哭丧脸。平时总能若无其事应付孩子们话语的志宇，内心想必早已伤痕累累。想到自己没能好好照顾到他，垈永心里一阵刺痛。



"志宇啊...老师可以抱抱你吗？"

"嗯。"



垈永轻轻伸出手臂，将坐着的志宇抱起来拥入怀中。最近垈永变得特别爱哭，动不动就泪如雨下。他轻拍着安静依偎的志宇，试图掩饰不断渗出的泪水。



"有什么不可以的，男人当然也可以喜欢男人啊。"

"但那些家伙都说好奇怪，"

"一点都不奇怪。"

"真的吗？"

"没错。其他朋友还不了解才会这样。最重要的是性别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份喜欢的心意。只要怀着真心去喜欢、去珍惜，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勇志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笑着的、担忧的、温柔的那张脸。那份真心喜欢我、珍惜我的心意。明明说着"在这份心意面前什么都不奇怪"，可勇志的脸就这么突然浮现。连垈永自己也不明白原因。

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如果愧疚是情感的最上层，那底下还藏着什么？是填满整个胸腔的歉疚？还是我尚未察觉的其他东西？


垈永迅速擦掉眼泪对想要抬头看自己的栽禧露出微笑。



"那我也能和老师结婚吗？"

"等 Ji-u 长大变成帅气的大人，像老师这么高的时候就可以啦？"

"这么高...？那要等好久哦..."

"到时候老师都变成老爷爷了吧！这样也没关系吗？"

"是！但我还是最喜欢老师了。"

"真是荣幸呢~"



他一把抱起扑进怀里的 Jiwoo 站起身来。想到 Jiwoo 放学比预期要晚，得给她弄点吃的才行，便朝厨房走去。



"想吃葡萄味的还是苹果味的？"

"苹果,"


"智宇-"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垈永疑惑地歪了歪头。虽然和智宇的声音重叠没听清，但确实是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看来叔叔来了呢 智宇啊"



垈永耸了耸肩，和同时转头的知佑一起走向玄关，他单手拎着幼儿园书包和外套，另一只手抱着知佑。虽然没说话，但小家伙显然因为叔叔到来兴奋得直跺脚，让他嘴角不自觉扬起。

但笑容瞬间凝固——当垈永走到玄关看清等待的人时，手里的书包和外套"啪嗒"掉在了地上。



"...哥...？"



因为站在玄关等知佑的不是别人，正是得能勇志。

垈永用手捂住我的嘴时，眼睛瞪得像铜铃。比起喜悦，困惑和惊讶更先涌上来。他难以置信地眨着眼，仿佛无法相信勇志会突然出现在幼儿园。



"哥、哥哥怎么会在这里——"

"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


"回家吧。把衣服穿上。"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外套给志宇披上，又将背包挎在自己臂弯，动作熟稔得让人心慌。



"叔叔？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从志宇出生起？"

"..."

"为什么？"

"什么？志宇叔叔居然是开面包店的？哈啊！那个面包店老板是哥...？！"



垈永用双手捂住嘴踉跄后退。时隔两周在职场正式见到勇志已经够震惊了，没想到勇志竟是志宇的叔叔。 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怎么可能存在？ 他简直不敢相信命运竟会以这种方式将他们纠缠在一起。



"在这里见到垈永真让人开心呢。围裙也很适合你。"

"..."

"我走了。Jiwoo 我们走吧。跟老师道个别。"

"嗯。老师再见——"

"..."

"老师？"

"..."

"金垈永老师？我们走啦—— Jiwoo 走啦——"

"嗯，嗯？啊。啊！智佑呀~路上小心，明天见~"

"嗯——"



垈永被智佑的声音惊醒，慌忙将看不见的手藏到背后摇晃。他抬起仍带着醉意的眼眸望向勇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更不用说那快得离谱的心跳声。

他呆望着勇志牵起智佑的手离去的背影，当那身影消失的瞬间，双腿突然脱力跌坐在地。玄关前狼狈蜷缩的垈永再次捂住自己的嘴，全身泛起战栗。



"怎么会...怎么会...？"



垈永独自颤抖着身体，在玄关处徘徊许久都无法离开。



/



"今天都做什么了？"

"玩了数字游戏，滑了滑梯，还吃了香蕉。和垈永老师一起看了恐龙书。"

"开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嗯 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

"不过老师看起来有点不舒服"

"垈永老师？老师怎么了？"

"老师每天都好痛。看起来很难过。今天哭了。被志宇抱着。"

"...哭了？"

"嗯。但下次我会让你笑的。"



并肩走着的勇志突然把志宇抱起来，在说着贴心话的侄子脸上亲了一口。



"嗯。叔叔下次也得让我笑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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