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还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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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时光流逝，垈永渐渐从阴霾中走出。他去了医院复诊，每晚按时服药，和陆结伴旅行了几次，笑容也日渐增多。期间陆从兼职转成了正式员工——这代表他已完全适应人类社会。其实垈永暗地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虽然这话被陆听见肯定会炸毛。攒够钱后，两人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住处。新家更宽敞，他们还买了张超大号的双人床。

最近垈永格外忙碌——随着《兽人保护法》新规出台，陆当年逃离的非法兽人赌场终于浮出水面。新闻连日报道着涉案人员接受调查的消息，他们终将受到制裁。这场风波催生了许多兽人专科医院，中学也新增了兽人认知课程。人类与兽人平等共处的世界正逐渐成形。陆对这些变化看似无动于衷，垈永却欣喜若狂：现在陆生病时有地方可去，理解兽人的人群也在壮大。

根据新法规，他们需要去区政厅办理兽人登记和伴侣认证，陆还得去医院补打疫苗。问题就出在这儿——完成登记手续的次日，陆用全身细胞抗拒去医院。只要听到"医"字开头，他就瞬间化作黑狼窜到墙角，把脑袋埋进爪子死活不抬头。垈永恍惚产生了既视感，当初和哥哥初次见面时...好像也是类似场景？

虽然觉得一个成年人拒绝去医院很无语，但垈永还是用幼儿园哄孩子的那套技巧温柔安抚着陆。可所有方法都失效了，最近垈永为此头疼不已——为保护牙齿每周只允许吃两包的果冻也不管用，甚至威胁要分房睡也无济于事。（其实这招对垈永更不利，他最喜欢蹭陆那身温暖蓬松的绒毛）总得知道原因才能解决，可每当垈永询问缘由，陆就装傻充愣。起初以为是初次相遇时的尖端恐惧症还没消退，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陆会主动进厨房帮忙洗碗，甚至坐在制作教具的垈永身边协助剪纸。那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呜嗯...我们真的得走了...不打针的话待会儿会超级疼的...就听我一次话好不好？"

"...."

"都说了那样看我也没用。就算龇牙咧嘴我也不怕，快解除兽化把衣服穿上。"

陆依然把脑袋抵在墙角毫无动作。垈永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他知道陆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明明自己深陷抑郁时，是陆像个大人般默默守护在侧。为何突然...眼看劝说无果，垈永再次取消了预约的医院。接线员提醒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接种。垈永强压着翻涌的叹息连连应声，莫名有种挨训的错觉。

竖起耳朵偷听垈永通话的陆，在手机放下的瞬间就蹭了过来。湿润的鼻尖轻轻戳着垈永的手臂，像是某种歉意的表达。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能心软，可面对这般撒娇还是全线溃败。当垈永叹息着抚摸他头发时，陆立刻将下巴搁上对方大腿惬意趴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看着这样的陆，垈永靠着墙漫无边际地想——这哪是狼，分明是狗狗或者猫咪吧？他暗自决定要找个机会和陆好好谈谈。

工作日开始后，金垈永又忙得不可开交。马上就是孩子们的才艺表演日，整个幼儿园都进入了紧急状态。幸运的是向日葵班的孩子们都很配合他的指导。但除此之外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垈永开始频繁加班。自然连和前田陆认真交谈的时间都没有。回家后勉强做完睡前准备就瘫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偶尔累到连衣服都换不动时，陆会默默帮他更衣，把牙刷塞进他嘴里。）早晨必须靠陆叫醒才能勉强爬起来。再熬一周就能从这该死的加班地狱解放了——垈永每天下班都在祈祷，求求时间过得快些吧。

某个准时下班的傍晚，向来会来接他的陆居然不见踪影。垈永还天真地沉浸在久违能早回家的喜悦里，想着对方是不是午睡睡过头了。趿拉着步子回到家，推门呼唤陆的名字时，乍看像是睡着的身影让他凑近才惊觉不对劲——陆在发烧。这个认知让垈永瞬间慌乱地摇醒对方。虽然理智明白最近天气转冷免疫力下降很正常，但恐惧还是席卷而来。他太害怕重要的人生病了，哪怕明知是杞人忧天，可大脑和心脏总不同步的毛病总让垈永备受煎熬。

"垈永..？为什么哭..我没事..乖。"

"..."

垈永直到陆开口前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难怪脸颊湿漉漉的。原来我在哭啊。陆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撑起，跪在下方仰视抽泣的垈永，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吓到了吧...我吃过药了，烧也退了。上次垈永不是教过我嘛。就照你说的做了。真的没事了，嗯？"

"我很担心啊..为什么不联系我，哪怕打个电话我也会立刻赶来的.."

"垈永最近不是很忙嘛，反正回家就会知道的。不想让你担心才这样的。"

"对我来说...勇志哥更重要。我暂时什么都不会问，也不会催促。等哥整理好思绪准备开口的时候，再告诉我吧。你懂我在说什么的，对吧？"

陆听到垈永的话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后轻轻吻上他的额头。知道了先去洗澡吧，垈永你看起来很累。垈永听完陆的话露出安心的表情站起身。确实不像是其他部位疼痛，应该只是普通感冒。约莫四十分钟后，当收拾妥当的垈永重新推开房门时，陆又因药效昏沉睡去。垈永躺在他身边整理被角时走了神，待回过神发现时间已暧昧地滑过九点，便也沉入梦乡。

第二天正准备上班的垈永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周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啊对今天周末来着...他整个人又瘫回床上，侧头看向身旁。抬手轻触陆的额头，烧已经退了，脸色也平和许多。但想到对方毕竟刚生过病，还是该让他多睡会。垈永细细端详着陆熟睡的面容，平时都是陆叫他起床，已经很久没看过对方睡颜了。之前都是以兽化形态睡觉，今天却保持着人形。兽人真是难以理解的存在啊，和人类截然不同。是因为这个吗？所以陆才无法真正依赖自己。或许比起自己这样的人类，陆更需要的是同为兽人的伴侣？

垈永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和陆约定过不再陷入阴郁情绪的。他轻手轻脚起身去浴室，生怕惊醒对方。刷牙冲澡时一直努力想着积极的事。洗完澡后，垈永开始熬煮要给陆吃的粥。周一得去趟超市了...虽然想立刻出门采购，但不确定陆什么时候会醒，最后决定简单煮个蛋花粥。

做好简易早餐的垈永转头看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十点。他洗完手慢慢走向卧室，本以为还在睡的陆却慵懒地眨着眼睛，似乎刚醒不久。

"醒啦？哥给你煮了粥，吃完记得吃药。"

"嗯..."

见陆只应声却不动弹，垈永伸手抓住他双手拽了起来。疼过一次就变娇气了啊..虽然可爱。垈永拖着陆走到餐桌前按着坐下。短短几步路间，陆还把脸埋在垈永背上撒娇。

"吃完饭吃了药才能吃果冻。而且吃完要立刻刷牙，知道吗？"

"几道惹..."

陆咽下嘴里的粥，回应着垈永充满担忧的唠叨。看着垈永板着脸说教的模样，陆心里觉得可爱极了。垈永总像对待孩子般照顾陆，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职业病了。内容虽然严厉，声音却格外温柔暖和。就算没见过垈永工作的样子，也能清晰想象出他对待孩子们的模样。孩子们肯定很黏他吧——毕竟小孩子的眼光比大人准多了。

"垈永不吃吗？"

"我刚刚吃过了，哥多吃点。别把粥直接吞下去，要好好嚼烂。"

其实是谎话。因为总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根本没什么胃口。本来上班时就宁愿睡觉也不爱吃饭。垈永托着下巴，微笑地看着陆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明明想唠叨的，可看着陆的脸就会忍不住笑起来。陆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起身去洗碗池收拾。无视垈永在旁边说要自己来的声音，利落地搞定了一切。坐立不安的垈永看着陆重新坐下吃药，这才坐到沙发前的茶几旁，开始裁剪给孩子们才艺表演日准备的毛毡布。事情永远做不完。等陆刷完牙从卫生间回来时，垈永还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剪着布料。

陆看着垈永忙碌移动的双手，在他左侧沙发坐下。垈永的肩膀触碰到陆的膝盖。他突然停下动作，直觉告诉他——这个弟弟有话要说。于是放下所有东西坐到陆身边，四目相对。

"哥是有话要说吧。"

"嗯..."

陆从垈永那里学会解读各种情绪。不仅是这个，连如何读取对方情感都是垈永手把手教的。胸口发痒的牵挂、停不下的思念就是爱——这个定义来自垈永；当摸不透对方感受时，要看着眼睛对话——这个准则也来自垈永。此刻即使不直视双眼，陆也知道垈永这两天对他怀揣的，定是担忧与爱意交织的情绪。

垈永给予的爱总是让陆变得脆弱。遇见垈永之前，他无所畏惧。甚至不懂孤独为何物——毕竟向来独来独往。在那个地方，他总挑动其他兽人互斗，等败者倒地便凑近用小刀刻下伤痕。像是某种标记，记录着败绩累累。所以见到刀剪之类的尖锐物时，他其实会怕。最初几个月连厨房都不敢靠近，如今倒是无所谓了。垈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处处照顾着陆。做饭洗碗这些事全由垈永包办。陆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渐渐沉溺于垈永的温柔里。像被温水浸透的茶叶，无人知晓地舒展开来。

每周注射的药物把人变成了白痴。连昨天发生的事都记不清。更痛苦的是现在那些记忆开始清晰地折磨着陆。当时唯一记得的只有前田陆这个名字。打完针后他会蜷缩在角落发抖很久。持续恶心发冷。在这样痛苦挣扎中会昏厥般睡去，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但那时并不害怕。那种地狱里怎么可能存在值得拼死记住的东西。可现在不同了。若在记忆里失去垈永，他觉得自己真的会彻底崩溃。直到最近陆才明白，有了害怕的东西就等于有了想守护的东西。虽然清楚垈永比谁都担心他的健康，也明白垈永在恐惧某些人的缺席，但创伤的强大足以让再聪明的人都束手无策——所以陆假装没听见垈永说去医院的话，固执地抗拒着。

当陆沉默不语时，温柔的垈永肯定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他讨厌这样。讨厌垈永总是消极思考贬低自己。既然垈永教会了他爱这种感情，就想给予相应的回报。现在他想要寻找真正完整的幸福。不是被过去束缚，而是想牵着垈永的手向前走。

垈永紧紧攥住陆的右手。想让他安心。陆用拇指摩挲着垈永的手背，终于开口。

"我...太害怕打针了。遇见垈永之前，有次被单独关在房间里注射药物，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当着很多人的面撕咬面前的兽人。明明能思考能说话，但在那里什么都不被允许。"

垈永听着听着，自己的表情反而更痛苦。他连想象都不敢想象。因为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也不知道那有多痛苦。只能隐约猜测而已。

"我好害怕会忘记垈永...如果没有垈永，如果垈永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怎么办？那我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垈永猛地将陆拉入怀中。他实在忍不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只能这样紧紧抱着。希望能传递哪怕一点点温暖。那个总是守在垈永身边支撑着他的陆，此刻看起来如此瘦小。陆死死攥住垈永的上衣。传达到了吗？我想说的话。

"够了，不用再说了，我都听懂了。你一定很辛苦吧。我.."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嗯...没关系的。就算哥哥忘记我也没关系。我会每天对你说爱你的。"

陆没有哭。因为垈永连他那份眼泪也一起流了。他反而忙着安抚垈永，急得满头大汗。垈永的心房真是宽广啊，陆在那一刻想着，能为他人流泪或许就是垈永最大的优点。陆心底涌起隐秘的欢喜——终于有人会为他流泪了。垈永知道吗？狼一生只会选择一个伴侣。不过不知道也没关系，因为陆会亲自证明给他看。

几天后，陆被垈永紧紧牵着手走向医院。其实并不疼。比这更痛的经历他早已习惯。垈永看着默默接种疫苗的陆大呼小叫，结果被医生训斥差点赶出去。最近陆迷上了烹饪，昨天做了汉江风味意面，今天则是盐放多了的泡菜炒饭，但垈永连这些都吃得津津有味。

垈永最近真的很幸福。每天早晨醒来有陆相送，吃着陆精心准备的晚餐，周末看着电影絮叨观后感直到睡着。他不再做关于李贤的梦了。幻觉和幻听也都消失了。现在他只希望李贤无论在哪里都能幸福。即便没有自己也能幸福——李贤的这个请求，垈永现在终于能够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