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拍立得上

尽管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搬家，临到当日家里仍忙得不可开交。今天轮到整理父亲的书房。母亲将书籍捆好堆在一旁，勇志则负责把书架上的物品装进纸箱。整理到深处时，他突然发现角落里有只积灰的小宝箱。拍落经年累月的尘埃后，少年盯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看了许久。锁芯因年代久远而卡死，他反复拨弄着，最终默默起身去寻找钥匙。

迷你拍立得（上）

勇志从小目睹父母数十次搬家的身影。跟着频繁出差全日本的父亲辗转各地，初中入学时便已学会克制依恋而非建立羁绊。但他理解父亲——即便在没有任何朋友的成长环境里，母亲专注的目光也总能让他完成所有课业。本该习惯这种与众不同的人生，可当父亲被调往韩国分公司的消息传来时，勇志的房门还是紧紧锁住了。忧心忡忡的母亲几次敲门，最终对着无声的房门叹息离去。伏在书桌上的少年知道自己终究会登上那班飞往韩国的航班，倔强不过是徒劳的抵抗，这份无处发泄的烦躁让他咬紧了牙关。

十八岁的勇志。由于频繁转学且日本与韩国学制差异，父母决定让他降级插班。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抗拒着即将到来的迁徙。忧心忡忡的母亲提前给他安排了韩语课程，虽为生存不得不学，但每次下课回家的路上都涌起难以言喻的眷恋。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这里了吧？反正也适应不了。少年将这条街道烙进眼底——毕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路上小心，加油哦。"

得能勇志在母亲的鼓励下露出苦涩的微笑，轻轻抬起手臂挥了挥手。父亲抚摸着勇志的后脑勺，为他拉开副驾驶车门等待。第一天由父亲接送，从第二天开始就要坐地铁。在过度担忧的母亲庇护下，连地铁都没独自坐过的勇志满心忐忑。呼...哈。直到昨天还压抑着的不安感不断翻涌。若不盯着窗外，他几乎要吐出来。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上，全是与他母语截然不同的文字。

"好...重。"

红灯亮起时，勇志用手指点着窗外招牌认读。父亲似乎为儿子超乎预期地快速掌握韩语感到骄傲，原本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重重拍在他肩上。"你能做到的，儿子？"勇志只是没底气地点了点头。

"我是得能勇志…"

老师是位年轻女性。她温柔地按住勇志的双肩，让勇志的紧张感稍稍缓解。老师向全班同学说明可以直接称呼他勇志。考虑到安排在最后排会不方便听课，而太靠前的位置又会让转学生难以适应，最终在适中位置指定了预留的空位。

"勇志，要不要坐那边？"

勇志解读着现场状况，在中间空位坐下。收拾书包的窸窣声中，他与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垈永四目相对。当垈永从课桌间伸手打招呼时，勇志漠然无视了。被彻底无视的垈永咬着牙槽暗骂"装你妈呢"，与整洁的勇志课桌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桌面永远堆满零食碎屑。勇志打心底厌恶这样的垈永——脏死了。每次课间垈永都在教室后方喧闹，和男生们打打闹闹。每当噪音传来，勇志总试图用耳机隔绝，可垈永的声音总从耳机线缝隙里刺进来。

"真的超帅啊！"

虽然并非有意，但勇志也遭遇了类似情况。听说他是新来的外国转学生，长得帅成绩好。消息瞬间传开，课间午休时走廊总是闹哄哄的。不仅同年级学生，连高年级学姐都跑来围观。每当与勇志视线交汇时，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就会响彻校园。连垈永暗恋的同班同学秀智看到勇志时，都红着脸躲到朋友身后发出怪叫。那种白斩鸡似的家伙有什么好？垈永莫名对勇志产生了嫉妒。连他每天熨得笔挺的衬衫都看着碍眼——我投篮时可没听过这种欢呼声，怎么看都是我更强吧？他下意识摸着胳膊上锻炼出的肌肉，偷偷瞪向勇志。对方似乎毫无察觉，正专注记着笔记。毕竟要用还不熟练的韩语即时整理课堂内容，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进度。

勇志转学来的那个学期，正值班级对抗篮球赛筹备期。喜欢戴护腕的垈永当上了班级篮球队长。"队长、队长"——在朋友们的起哄声中，他带着必须赢的责任感，只要逮到零碎时间就往操场跑。每天午休时戴着耳机坐在看台读书的勇志，始终无法理解那些奔跑喧闹的家伙。为什么要弄得浑身黏糊糊的？预备铃响起时他合上书，远远望着那群击掌欢呼的身影看了很久。

“吵死了”

烦人。

距离篮球大赛还有两周时，垈永带着主力队员们开始在社区公园加练到深夜。虽然双腿肌肉酸痛得发抖，但和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充满欢乐。当他瘫坐在球场边甩动湿发时，微风拂过额头的清凉感令人舒畅。远处石头剪刀布输掉的胜勋正抱着一堆冰棍跑来。"磨蹭什么"在伙伴们的起哄声中，他骂骂咧咧地把冰棍抛过去。垈永撕开包装咬住冰棒，享受凉意直冲脑门的快感——"就为这个感觉才打篮球的，对吧？"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他用手啪啪拍着把最后一点冰渣震进嘴里，等大伙陆续解决完冰棍便到了解散时分。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垈永和胜勋正好同路。

胜勋和垈永每次都抄近道从公园直通家里。要是绕远路的话起码得多花十五分钟。这条只有少数街坊知道的捷径人迹罕至又昏暗，但对于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高中生来说根本不算事。

"操他妈的，这什么狗杂种。"

"不长眼是吧？"

垈永抄近道时听见不寻常的动静。胜勋显然也听见了，直勾勾盯着他看。有架可打了。有意思。两人恶作剧心起，猫着腰蹑手蹑脚往骂声处摸去。谁知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垈永倒抽凉气——他的死党正瘫在血泊里。"呃？"他脱口而出的瞬间，胜勋根本来不及捂嘴。所有视线顿时如利箭般射来。

垈永视线所及之处，是嘴唇破裂的勇志、泛红的脸颊，以及每次都会整理好的衬衫如今却沾满泥巴，还有一群气喘吁吁的其他班级混混。面对"你在看什么"的眼神，他生怕自己也会陷入同样狼狈的境地，便油滑地挠着头走了过去。

"喂，你们怎么回事。"

"那个变态狗崽子在偷拍照片呢。"

混混们指着勇志嘲弄道。他略显呆滞的模样确实像个变态。就在垈永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勇志突然冲向那群混混。措手不及的垈永从背后一把抱住勇志。怀里人拼命挣扎的滑稽模样让垈永差点笑出声。混混们见状发出嗤笑。垈永趁机挡在勇志和混混之间——要是这张脸挂彩了明天在学校可不好交代，毕竟这小子家里有钱。几次阻拦后混混们似乎消了气，朝勇志脚边啐了口唾沫，丢下"下次再撞见就弄死你"的狠话转身离去。确认他们走远后，垈永捡起勇志的书包递过去。勇志猛地抢过书包，拍打沾土膝盖的动作带着狠劲，连句谢谢都没有就咚咚跺着地走了。

"喂，至少该说声谢谢吧？"

勇志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仿佛把阻拦自己的垈永也记恨上了。他用袖子粗暴擦拭渗血的嘴唇，突然吼了出来。

"白痴！"

笨蛋？傻瓜？就算是对日语一窍不通的金垈永，这种程度的词还是能听懂的。喂，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他踉跄着追上去，但发软的双腿根本跟不上得能勇志。

勇志第二天没来上学。嘴唇上果然又贴着创可贴。同桌垈永看着这个异国他乡被欺负的少年，心里莫名揪得慌。一旦开始在意，就总注意到勇志午饭不好好吃、课间总独自听歌打发时间的落寞身影。起初只是在便利店买了面包推过去，被勇志用手肘顶回来。面包又滑回垈永课桌。"不吃拉倒。"垈永抓起来恶狠狠咬下去。微波炉刚加热过的面包散发着诱人香气。后来给过几次糖果，递过酸甜软糖，勇志终于嘟囔着"当我是乞丐吗"。"原来会说乞丐这个词啊？"垈永趁机把软糖塞进他嘴里，"日本口味不一样嘛，尝尝看？"糖块抵上唇瓣的瞬间，垈永其实慌得不行——生怕对方直接吐自己脸上。没想到勇志只是鼓着腮帮子含住糖果，继续埋头记笔记。

某天放学后，勇志和垈永被老师留下来整理仓库。这分明是老师想让这个日本转学生多交朋友的刻意安排。霉味弥漫的昏暗仓库里，两人搬运杂物时手背相触，垈永立刻夸张地喊疼。见勇志一脸无语，又模仿起对方的表情。终于逗得少年嘴角上扬。休息时勇志坐在长椅上听歌，垈永凑近问"什么歌？"，对方摘下一边耳机递过来。对只听 melon 榜的垈永而言，这些日文歌陌生却意外地好听。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感开始在两人之间滋长。有次朋友约着去市区玩，垈永突然想叫上暗恋的秀智，便打起了勇志的主意。

"勇志，这次我们要去练歌房，你来不来？"

勇志点了点头。勇志一来，秀智就出现了。秀智和其他朋友寒暄时，和垈永简单打了招呼，但全程都只在意勇志，忙着扎头发又放下来。不过这样也好。托勇志的福才能和秀智一起玩。在去 KTV 前聚餐时，勇志这家伙明明不是美食博主，却举着相机拍个不停#美食探店。接着拿起了勺子。KTV 里垈永全程为秀智唱着情歌。秀智压根没在听，而勇志配合着垈永的歌声打拍子。虽然自己一首都没唱，勇志还是很开心。玩到尽兴出来时已是深夜。和其他朋友道别后，勇志和垈永朝着相同方向走了很久。

垈永回头看向突然停住的勇志。只见他掏出相机对准勇志。

"在干嘛？"

"星星很多啊。"

那些牢牢钉在原位的星星似乎明白真正的归宿是什么。咔嚓——咔嚓，快门声响起两次后，他低头查看成果。

勇志得意洋洋地把照片展示给垈永看。"星星拍得真清楚啊，我拍的话可没这种效果。看来是你手太笨了嘛。"不知不觉韩语变得流利的勇志对垈永开起玩笑。"喂！"垈永追着勇志跑起来。

这是期盼已久的日子。垈永前一晚辗转难眠却精神抖擞，甚至可爱地戴上了护膝以防上学路上摔倒。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阳光灿烂得让预报显得可笑。因为有些闷热，他决定今天不跑着去学校。教室里女生们正往脸上头上涂抹各种东西说要打扮得漂亮，秀智也在其中。垈永扫视了她们一眼，转身去更衣室换篮球服。确实比闷热的校服清爽多了。"得让秀智看看我穿篮球服的帅气模样"，他这么想着走出更衣室，却看见班主任正贴着秀智比 V 字合影。而在更远处，勇志举着拍立得静静伫立。

唰——地一闪。

得能勇志将飘出来的拍立得照片递给老师。"哎呀，谢谢。真漂亮。"老师手中捏着的拍立得照片里，妆容比平时浓艳的老师与别着发夹的秀智有些晕染。勇志对老师的道谢微微颔首转身时，正巧撞见金垈永。"手里拿的什么？"拍立得相机。"运动会而已至于吗？带这个来干嘛。"面对垈永没来由的奚落，"你上周不是整天嚷嚷要拿冠军吗？特意带来给你拍照的。"略显迟缓的回答让垈永耳根发烫，想起自己刚才挑衅的语气，顿时懊悔起来。

"那你要把我拍好看点哦。"

勇志轻轻点了点头。

比赛比分是对方队伍领先。垈永的队伍似乎也有些吃力，开始微微喘起粗气。这时垈永突然大声呐喊为队友们打起士气——"坚持到最后！输了也没关系，但赢下来不是更好吗？" 球鞋摩擦声顿时与篮球弹跳声交织着在体育馆回荡。咚、咚、咚。垈永横穿球场，轻巧接住队友传来的球。他压低腰身避开对方视线运球突破，逼近篮筐时纵身投篮。如同训练时预想的那样——唰的一声，篮球穿过篮网。同班同学们开始欢呼。乘着这股气势，欢呼声化作动力，垈永掌控着最后一球投进制胜分。他将汗湿的刘海用发带往后一拨，张开双臂奔向同学们。勇志举起始终紧握的相机，将奔来的垈永收进镜头。咔嚓——接着又拍下孩子们冲过来紧紧相拥的画面。镜头里还有喜极而泣的老师和同学们。

七张胶片接连不断地冲洗出来。其中一张。垈永露出牙齿灿烂大笑的样子，成为了今日的最佳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