垈永一眼就认出了陆的车。那辆流线型轿车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停车场里格格不入地散发着异质存在感。陆从副驾车窗探出头来，拖着黏糊糊的鼻音喊了声"作家 nim~"。当垈永拉开副驾车门时，才真正看清车主从头到脚的打扮——任谁看都是精心准备过的造型，让他不由得绷紧了神经。陆发丝间泛着硬质的光泽，每根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和刚才穿的不是同一套呢？"

"很适合我吧~"

"嗯，很合适。"


陆把更衣室翻了个底朝天。明明已经在房间里办过一轮私人时装秀，却还是找不到满意的衣服，最后抓起车钥匙。本打算去百货商场，却在玄关穿运动鞋时突然转身折返。是不是有点夸张...要是垈永看到我"哇"地惊叫出声就好了。他把脸凑近鞋柜镜子。今天这张脸还不错嘛。真希望垈永先生能为我神魂颠倒。不过发蜡放哪来着？


当垈永说他今天有点不一样时，那移不开的视线让陆在内心欢呼雀跃。什么开车什么正事全都想抛到脑后，只想尽情享受那亮晶晶的目光，想到身体都发麻。但他假装漫不经心地偏过头，露出下颌线若隐若现的必胜角度。幸好车里很暗。兴奋得连五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全身神经紧绷到发烫，只好把驾驶座车窗降下一条缝。


"嗯？"


怎么了？陆条件反射般回应。从缝隙灌进来的冷风让他赶紧摇上车窗。垈永的嘟囔声小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香水..."

"香水？"

"换香水了？"

"啊没错。"

"有种深邃成熟的...啊我在说什么。很好闻。"


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浑身起鸡皮疙瘩。手心汗出得厉害，差点握不住方向盘。等红灯时偷瞄副驾，垈永那双手不停张合的小动作，挠得我心尖发颤。






听我说






两人到达的地方是新沙洞的一家寿司店。这是垈永那位吃遍所有知名餐厅的朋友念叨着"真的超级超级想去"的地方。垈永也曾被拉去网吧挑战代抢票——去年那个得意洋洋说帮妈妈抢到任英雄演唱会门票的朋友，在同时在线人数突破 1 万时直接打出 GG。而垈永连 2 万级别的战场都没资格递名片。


"这里怎么预约的？"

"就...努力(？)"

"努力..？"


内部采用开放式厨房与ㄇ字形座位相对的设计。简约的装潢搭配原木家具营造出温暖氛围。垈永将点餐全权交给陆负责。陆纠结地咧嘴笑着，问垈永要不要喝酒。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点了一瓶清酒。


"店铺比想象中小呢。看照片时还以为挺大的。"

"你找这种地方？"

"有熟人特别想来这儿。我还帮忙抢过票呢。受人所托。"

"成功了吗？"

"没。彻底翻车了。"


两人同时发出哧哧的笑声。垈永笑得没心没肺，陆则摆出随时能笑到满地打滚的架势。垈永每次笑都会不自觉地低头，陆也跟着垂下脑袋。


"陆先生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我对吃的不太——"

"不喜欢吗？我超爱打卡网红餐厅的。"

"我花钱从不手软。"

"啊？"

"嗯哼~美食最棒了对吧。"


垈永要是慢半拍承认，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其实我不喜欢吃饭""很少下馆子"之类的自白。这种临时编的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拙劣，陆立刻板起脸装傻。看垈永也假装信了的样子。主厨莫名露出尴尬表情，搞得陆突然心虚起来。


"也带我去嘛，那家网红店。我也超~喜欢的。"

"好啊。"


前菜上桌时，垈永吃得像个美食电台 DJ。边认真听菜品解说边用筷子表达共鸣，还留下些俏皮的点评。明明不自在却又莫名放松。两人总担心自己拿筷子的姿势很奇怪，或者表情很滑稽，却还是慵懒地倾着身子频繁发笑。等到第四道菜端上来时，垈永已经眼神迷离了。


"陆先生似乎有种让人放松的魅力呢。"


垈永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又缓缓松开。


"嗯...舒服死了。"






垈永直到坐进车里才想起忘带手机。刚解开系好的安全带，陆的动作却更快。丢下句"等着"，陆已闪身下了车。


"还以为你走了吓死我，正想打电话呢。"


主厨手里攥着垈永的手机。另一只手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的联系方式。他将掌中之物递过去时，脸上浮现出油腻腻的笑容。那表情阴险得令人发毛。


"你算哪门子美食家"

"安静点。"

"天天把饭菜都倒掉的家伙也好意思说喜欢我？真是绝了。"

"啊啊别戏弄我啦。"

"你知道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的吧。"

"知道了。真的谢谢你。"

"你为了什么事把请求都做了。"


陆没心没肺地笑了。他挂着蜜桃般甜腻的笑容，主厨见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




陆刚踏出店门，垈永的手机就响了。是应用推送通知。正想移开无意间投去的视线，下方一条 Kakao 消息却映入眼帘。


[勇志 PD：去哪呢？]


呵。关你屁事。陆鼻腔里哼出冷笑，用力长按电源键。揣着变成砖块的手机和满腹告解坐进驾驶座。"没电了。手机关机。"他面不改色说道。看着垈永乖乖把手机塞回口袋，竟涌起一种心情上扬而良心下坠的诡异快感。






听我说






"满意了？"

"怎么了？"

"约会。"

"...呵哈哈。"


勇志这段时间憋了一肚子火。昨晚就发了个 Kakao 消息，结果盯着手机熬了四个小时。借口看时间解锁一次，幻听消息提示音又解锁一次。当他又一次抓起被摸得发烫的手机时，后颈传来的刺痛感让他陷入深深的自厌。焦躁地踱步时想过要不要打电话，但"我算什么身份"的现实又让他放下手机——他根本没有干涉垈永私生活的立场。可正是因为没有立场，心里才像吞了黄莲般苦涩。

直到第二天天亮才收到垈永的回复。[我在上班路上！] 这堪比一级水源般清凉的答复让人气到发笑。他咬牙装傻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看得人火冒三丈。好不容易熬到上班时试探性地戳了戳垈永，对方那副明显心里有鬼的反应让勇志彻底炸了毛。




明信晃着个大信封来上班了。 认识这个吧？这可是开城松糕~ 他得意洋洋拆开的华丽包装盒里，糯米团子可怜巴巴只装了九颗。周延在旁边吐槽过度包装时突然瞥见眼色，立刻切换成"这包装也太高级了吧"的谄媚模式。当明信问谁吃过时，只有一个人露出骄傲表情——正是那位姿态运球的天才，周延。


"我吃过啊。"

"真的吗？"

"嗯 这可是网红甜品啊"


垈永真心 respect 了。这种程度说是学霸也不为过吧？明信做就是潮流，主演做就被吹捧"活得认真"的现实——垈永对"年龄即地位"这句话有了全新认知。这时陆突然挤进垈永旁边的座位，紧贴着身子摆出毫不关心的表情问这是什么。明信正要摆出知识分子架势解答的瞬间——


得能勇志老远就咔咔走来，像掰双棒冰似的把两把椅子往两边唰地分开。带轮子的办公椅毫无阻力地滑出老远。被推开的垈永还在懵圈状态，他和陆之间已然空出宽敞距离。勇志硬挤进来独自伫立着，咔嚓咬下一块个性派点心。


"...PD 您不坐吗？"


3秒前目睹的荒唐场景让明神中断了啃咬鸡脖的动作，愣愣发问。


"嗯。"

"就站在那儿...吃吗？"

"嗯。"

"站着吃福气会跑掉的..."

"我抓着你就行。"


陆也好，明信也好，垈永也好，都各自怀着不同的意味发出赞叹。陆的惊叹里带着微妙的不同——因为勇志正偷偷用脚尖把他的椅子往外推。这种幼稚又卑劣的小动作让他差点气笑出来。垈永不为所动，依然贴着勇志后背和他搭话。


"作家老师这个也请用。"

"是什么味道？"

"咖啡味。"

"那个我不太喜欢。"


我问你了吗？陆的脸歪向一边。勇志不知为何乐呵呵地咧嘴补充道，满脸嘚瑟。


"他说咖啡太甜了。"


陆脸上浮现不明所以的疑惑。勇志笔直站着，把明信片切得七零八落的个性月饼全捡来吃，还厚着脸皮说了句真好吃。






垈永好奇地尝了几块，结果胃里翻腾着去找咖啡馆。在自助点餐机前抬头时，看见个熟悉的脑袋——那个总抱怨脑门灌风、发量稀疏的脑袋...因为贪小便宜总薅金垈永钱包，现在头顶都秃得反光了。


"金 PDnim！！！"


咖啡厅里回声太响，连大喊的垈永自己都愣住了。明明下定决心厚着脸皮走出去，涌上来的羞耻感却让双腿越倒腾越快，最后直接变成了小跑。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怕金 PD 又突然发难。果不其然，那双慌乱扑腾的手腕被垈永精准逮住。


"好久不见"

"过得还好吗"


金 PD 明明自己也不是母语者，开口第一句就甩出"How are you"。垈永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翻涌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他嘎吱嘎吱地点了点头。但作为人总该有点基本良知。金垈永突然摸着喉咙说感觉有点干涩，边松了松领口——这是某种热身运动。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张嘴有多厉害，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这些年磨炼的功力。






"啊...认真的吗..."

"我真的要疯了。收视率越来越差，上头还拿季播剧当借口施压要砍掉。"

"哇...真的假的..."

"问第二季企划居然说还没定。这算哪门子季播剧？嗯？垈永啊。"


已经三十分钟了。情绪激动的垈永开了个最糟糕的头。明明只是问了句"最近在忙什么"，金 PD 却从解释演变成抱怨，到现在还没说完。甚至十分钟前垈永就只会重复"啊真的吗"四个字，对方竟浑然不觉。最后金 PD 说话时形成了固定的换气节奏，垈永只能像打拍子似地机械点头。那些话啊~听着既不让人好奇又憋得慌，我特么都快忍不住要插嘴了。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什么啊？"


金 PD 的真心话环节进入新阶段。正在心里倒数午餐时间还剩多少的垈永突然抬起头。


"勇志 PD，我是问你怎么发现的。"

"说什么呢？"

"喂你别装蒜了。我们好歹也共事这么多年了，现在还这样？"


垈永皱着眉头，表情难以捉摸地嘟囔着"所以到底什么意思啊"。


"那个 PD 跳槽过来的时候，不是指名要你当主创吗？都直接点你名字了。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啊？"

"那位王作家听说后直接找上门来发疯——质问他是不是在耍自己——"


嗯？

垈永又成了麻烦精。这次他脑袋嗡嗡作响，连看别人眼色的余力都没有。






太阳穴突突直跳。恍惚间竟分不清与勇志的相遇是缘分还是孽缘的开端，走马灯般的回忆让他失神。垈永像丧尸般踉跄走到作家办公室，刚握住门把手——吱呀一声门自动滑开。站在眼前的人是...

(我送的 AppleWatch 果然被发现了) 金道均？


"你好。"


金垈永确实幻想过某天偶遇前男友的场景。他总希望那时的自己足够体面——穿着专业得体的衣服，喷着成熟稳重的香水，最重要的是要配上偶像剧般的台词。"最近过得好吗？你还是老样子呢。"诸如此类。带着那种"旧时光总是美好"的含蓄微笑。最后用一句让人脚趾抠地的台词收尾："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实是垈永的黑眼圈都快耷拉到嘴角了。他趿拉着破旧拖鞋，裤腿堆在脚踝上方——电台里管这叫专业范儿？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专业。


"想见见金秀英作家 nim 呢。我下周要作为嘉宾出演节目。"

"嘉宾？"

"嗯。我的歌逆袭上榜了。虽然不算大爆，现在 Melon 排名 86 位。"


这个排名实在太过尴尬，垈永也露出了同样微妙的表情。说"恭喜你人生巅峰了"显得太夸张，但既然都上榜了，回一句"所以呢"又显得太幼稚。


"标题是什么？"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你居然真的唱演歌？"

"哈？突然说什么演歌...我是独立乐队解散后发的个人单曲啦。"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那时候还小... (现在也还是个小屁孩样)"


垈永的梦想泡汤瞬间。怎么就能这么始终如一地清澈又烦人呢。什么友情易逝人生虚无的矫情歌词已经在脑海里浮现了。更别提打架分开两个月后，看到度均 SNS 账号上发的《爱情真难》吓得赶紧联系的黑历史。这混蛋明明不是 rapper，我为什么要扮演 rapper 女友角色这事让垈永特别嫌弃。虽然最后还是和好了。


"你变了很多。"


度均上下扫视垈永后这么说道。眼神带着嘲弄但表情又莫名怅然，让垈永的表情实在微妙起来。明明自己把近况倒豆子般全说了，意识到对方只是看外表就嘲讽自己什么都没透露。就在垈永要炸毛质问"你小子现在什么意思"的瞬间。


"原来在这儿啊。"


勇志突然插进两人之间。明明垈永正面对面和人站着，他却像雕塑般冷着脸擦肩而过，直接贴上了垈永的身体。勇志表现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垈永恍惚怀疑这个道均是不是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幻影。


"为什么不回消息？我们下周的嘉宾——"

"您好 PDnim！我是新人歌手道均。"

"啊，好的..."

"哇真人比照片还帅呢。您一定很委屈吧。"

"我又不是艺人。"


勇志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活该。看着道均慌慌张张的窘态，垈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笑声实在太大，引得两人同时转头。垈永急忙假装被口水呛到掐住脖子，道均的眼睛却眯了起来。来回打量两人的勇志语气古怪地问道。


"你们俩认识？"

"不是的。"

"正好久违碰见了 就和垈永打了招呼"


啊啊啊好想用夹子狠狠夹住那张臭嘴 道均那货就算被操烂了穴也只会喋喋不休吧


"垈永...？"

"嗯 我和他有些交情 曾经...有过相当特别的关系"

"...是特别的关系吗？"

"垈永啊能这样见面真的太高兴了。PDnim，请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就算把这副身躯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啊哈哈——"


臭虫崽子。那卑躬屈膝的上半身姿态真是寒酸。换作从前说不定会质问他这是在干什么。想到这就是那人的生存之道，不禁觉得可悲。我居然和这种货色有过要死要活的过去。曾经还看着那副模样夸他"很会来事儿"。爱情滤镜真是能把人变成彻头彻尾的傻瓜啊。看着恨不得连勇志鞋底都要舔的도균，垈永连火都发不出来。对曾经爱过的人竟能产生这种情绪，垈永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도균手忙脚乱地谄媚了一阵，终是抵不过垈永凌厉的眼刀败下阵来。面对도균"下次再见"的屁话，垈永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这一切都被勇志尽收眼底。看来两人之间有过什么。由于도균的出现，公事私事全都搅成一团，垈永迟迟无法平息那股烦躁感。勇志开口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只是偶然认识的交情。"

"你们俩不般配。"


金垈永简直暴殄天物——勇志的评价就是如此。






垈永本不是那种对周围事事关心的人，但生活教会他一个真理——与其被好奇心折磨得发疯，与其在内心纠结煎熬，不如直接开口问个明白。问就是了。听到答案后，再反复咀嚼对方话中深意，拆解包装后的真实含义，这些都可以慢慢来。所以垈永直接问了。勇志爽快地跟着垈永走了。下班后两人找了家附近的咖啡馆。"什么大事啊这么严肃"——垈永僵硬的举止连勇志都察觉到了，可见不自然到什么程度，这让他有些难堪。


"今天偶然遇到金制片了...我听到些事情..."

"什么事？"

"王作家来找过您吗？"


勇志歪斜着眉毛，似乎在揣测垈永的心思。


"嗯。不过没什么特别的。"

"金 PD 您说闹得挺大，听说还出了乱子呢。"

"有点？不过我很理解王作家的心情啦。"

"噢..."


明明看着不像这么大气量...啊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就是——PD 您过来的时候啊。"

"..."

"您之前就认识我吗？"


一直沉默的勇志突然反问。


"真的想不起我了吗？"



嗯？




垈永是冰美式派，但不喜欢像猎暑那种咖啡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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