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异空间

*斜体字为日语

*随时进行修订..

前田陆至今仍偶尔怨恨着他。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连梦里都不肯出现。那我该去哪里寻找已经死过一次的你呢。

前田陆从出生起就能看见非人之物。他呱呱坠地时最先看到的不是医生护士，也不是父母，而是个流着血泪的鬼魂。孩子啊...孩子啊...那鬼魂边啜泣边反复念叨着。幼时他根本分不清那究竟是活人还是亡魂。虽然有些鬼魂保持着人形，但偶尔也会有缺失眼球或形态扭曲到难以辨认的存在，对着前田喃喃低语。

前田 5 岁左右时，他的父母接到幼儿园通知，带他去看了精神科。 您就是前田君的母亲吧？情况有些严重呢。前田君总是望着虚空和某人对话，班上孩子们都感到害怕...虽然难以启齿，但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

尽管进行了数十次诊疗，当主治医生斩钉截铁表示无法确诊他的病症时，他的母亲前田秋回到家，用力抓住年幼前田的肩膀几乎要捏碎般说道。那声音透着某种焦躁与不安。

"陆。要听妈妈的话。除了爸爸妈妈，绝对不可以和其他任何人说话。明白吗？""

前田的父母重视名誉。母亲是律师，父亲是检察官。或许对他们而言，前田莫名的疾病就像沉重负担。所以后来前田再也没能去幼儿园。直到能正常说话并表达想法的年纪，才进入小学。那时幸运的是，前田已经能分清人类与非人之物。随着年龄增长，他也逐渐学会如何应对它们。既然没人教导，就只能靠自己领悟。

第一，无论对方如何搭话都要假装听不见。它们一旦发现你能对话，就会疯狂纠缠。求你听我倾诉、借你身体用用——在耳边不断呢喃着这些。不能回应就只能捂住耳朵发抖装傻，这时它们会把脸贴得极近发出尖叫。 啊啊啊!!!!!!!你也会死的你也会死的我要杀了你明明都看见了明明听见了我的声音就帮一次求你了... 每当这时前田就躲进被窝。蜷缩身体捂着耳朵哭唱假面骑士主题曲。反复如此那些鬼怪终会筋疲力尽地消失。

第二，母亲给的护身符要时刻随身携带。虽然不清楚这护身符的具体来历，但前田陆隐约知道它能保护自己。绝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贴身携带，母亲这句话他记得格外牢。因为他想活下去。

第三，绝不轻易泄露这个秘密。当小学好不容易交到第一个朋友时，前田陆曾向自以为亲密的 Takeshi 坦白过秘密。结果第二天到校时孩子们的眼神，比以往见过的任何鬼怪都可怕。他本能地意识到——被信任的 Takeshi 出卖了。得知此事的父母立刻给他办了转学，想必为封住班上家长们的嘴，没少塞钱吧。

当前田陆升入高中时，母亲带他去了韩国。因为在日本始终找不到解决方法。他们去过神社日夜祈祷，也哭着求过巫女，但都无济于事。情况反而恶化到无法入睡，连饭都吃不好。他经常晕倒，变得极度敏感。每周要打一次点滴，由于双臂状况不佳，现在只能在手背或脚背扎针。

直到那时，抵达韩国后前田陆才第一次知道，母亲的故乡并非日本而是韩国。她的韩文名字叫崔秀贞，与陆所熟知的"前田明"这个日文名截然不同。

在韩国，前田陆第一次见到了姨妈崔秀妍。她家里摆满从未见过的物件，刚进门就感到窒息，耳边不断响起铃铛声。恐惧中他想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看着吓坏了的陆，秀妍缓缓走近，突然用力握住他的手——刹那间陆感觉头脑清明起来。近距离看到的秀妍，有只眼睛泛着浑浊的颜色。后来才听说这是"神病"所致。那天陆在初见的姨妈怀里哭了很久，因为交握的手实在太温暖。

紧紧搂住前田陆的秀妍，想起几天前秀贞在电话里哭泣的声音。

"姐姐...求求你救救我们家陆...真的对不起二十年没联系突然提这种过分要求...但是救救这孩子..救救陆吧..这一定是报应吧。因为我逃避了命运，所以现在遭报应了.."

秀妍转头望向秀晶。那孩子和她相似得惊人。虽然相差一岁出生，却像双胞胎般相像。不知何时怀里传来可怜侄女平稳的呼吸声，看来已经平静下来了。她静静听着那呼吸声，对阔别多年的妹妹说道。

"想让孩子活命就留在韩国。要是回日本活不过几年的。从头顶到脚底全是厉鬼留下的手印。"

之后前田在韩国读完了高中。母亲经过与父亲的长期纠结，最终决定结束日本的工作陪他留在韩国。至今仍记得那些夜晚，母亲总对着熟睡的他道歉。 对不起妈妈是个胆小鬼 陆啊.. 她总用日语韩语反复说着类似的话。在韩国的生活还算安稳。虽然依然能看见鬼魂会被鬼压床，但至少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其实在巫女阿姨主持下也做过法事，但没什么效果。用最好的符咒护身才是上策。

成年后我就搬出来独自生活了。为了上大学。母亲回到了日本。独居的父亲说身体有些不适。虽然不严重但可能需要人陪护。母亲抱着已经长大的前田陆哭了很久。陆安慰着怀中显得娇小的母亲，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这边还有姨妈在，让她别担心。开始独居后，陆发现大学生活比想象中更充实。最初几周或许因为独处，精神萎靡时总被不知分寸的鬼魂纠缠。他差点以为又要回到那段艰难时光。但最近不知为何，见鬼的频率明显减少了。直到两年后他才明白原因——那天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在他公寓门口说服着什么。现在的陆即使远远望去也能分清人鬼。所以他立刻明白了：原来那些是鬼魂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金垈永。少年正用指尖指着某处，努力说服面前的女鬼。前田陆倚着墙抱臂旁观。活了二十二年，他还是头回见到鬼劝鬼的场面。呃...这算哪门子操作...

"姐姐要相信我啊。看见那个红屋顶没？那里住着超帅身材爆好的男人，我亲眼所见！咱们去那边好不好？嗯？"

高中生死魂满头大汗（陆这才知道鬼也会流汗）终于把女鬼哄去了别处。转身时他们的视线猝然相撞。陆暗道不妙——在韩国他从未违反过阴阳两界的规矩。正当他全身紧绷时，那个校服鬼魂竟踉跄后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要逃也该是我逃吧？这家伙搞什么...

之后偶尔会在家门口或阳台上看见那个鬼魂。（说实话在阳台撞见时还真被吓到了。）但搞笑的是它从来不会进到屋里来。区区一个鬼还挺懂分寸的嘛。明明个子那么高，每次见到却总让我腿软。它好像也在戒备着谁。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在保护我吧？于是做了平时绝对不敢做的事。要是被姨妈知道肯定要尖叫了...

"你干嘛老是那副德行？"

"？"

"我说那个穿校服的。金...垈永？高中生？从没见过这种款式的校服。"

"诶？为什么...为什么要装熟..外面这种地方..和鬼魂搭话会被附身的.."

"是你一直在守护我吗？"

"完全不听人说话呢...都说了很危险.."

名叫垈永的鬼魂正警惕地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是否有人靠近。前田陆从这向来厌恶的鬼魂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趣。他不断产生想要继续对话的冲动——毕竟看起来并不像危险的恶灵。而且他实在好奇，为何对方要长久徘徊在身边守护自己。

"我有很多好奇的事呢。要不要进屋里说？"

"您也太没戒心了吧.."

"垈永？是这么叫吧？我现在看起来肯定像个疯子吧？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噢..."

金垈永听完前田的话点了点头。仔细想想确实有道理。但就算这样，贸然闯进活人家里也不太好吧？那人难道不怕我吗...要是我突然发难怎么办...他正嘀咕着，不知不觉已经站在对方家里了。哦...还挺整洁...

前田虽然是自己提议的，此刻却觉得荒谬至极。居然把鬼魂请进家门。金垈永说着"打扰了..."这种人类特有的客套话走了进来。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对方刻意拉开距离缩在角落的样子，前田忍不住想笑。

鬼魂也能喝茶吗？他冒出这个无聊念头，随即问出真正在意的问题：为什么要帮我？其实心里多少有些感激，想着如果对方有愿望也可以帮忙实现。当然以身相许这种要求除外...

"为什么要保护我？是有所求吗？"

听着前田的话，金垈永若有所思地顿了顿。该说什么好呢？他帮前田陆的理由？最初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看着那张日渐憔悴痛苦的脸，总注意到他连觉都睡不好的样子，闲来无事就顺手驱散了周围游荡的恶灵。

"我说了您就会听吗？"

"说来听听？"

前田陆说完就后悔了。他忽然想到——为了自己好过就得利用这家伙，可要是他走了我又得受苦怎么办？于是紧张地攥紧衣角。会提出什么要求呢...最好是特别难办的事，这样至少能假装努力过但失败了。正忐忑等待回答时，金垈永意外的答复让他猛地眨了下眼睛。

"嗯...请帮我驱魔吧。不过要温柔点..."

"啥？"

"哇...原来是日本人啊...大发..."

"你是认真的？"

"应该是认真的吧...？呃...其实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家人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死的也...连确切年龄都不记得。只是穿着校服，想着生前应该是个学生吧。要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可能会变成恶鬼...就算做鬼也不想害别人痛苦地死去...哈哈。"

不知为何，提问者胸口微微发紧。是同情吗？还是因为想起了幼年时的前田陆？那个无人依靠、缩在被窝里发抖唱着假面骑士主题曲的自己？明明是个幽灵却显得如此孤独？

金垈永只是个普通的游魂。四处飘荡观察人类的他，既不知自己因何而死、享年几何，也不清楚未了心愿为何。没有作祟的念头，明知不可能，却仍想这样徘徊直至悄然消散——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消失。游荡了不知多少个月还是几年，他见过不少被驱魔或自行消散的亡魂：有些沦为恶鬼再死一次，有些达成夙愿含笑而逝。

金垈永在鬼魂中也是个特例。其他鬼魂都清楚自己为何而死、何时去世、享年几何、有何执念，为了转世投胎拼命挣扎。上周遇见的美爱阿姨说是因未嫁含恨而终，最后牵着个光棍鬼的手升天了；前几天成根大叔也走了——看着女儿出嫁时笑着离开的。临走前还对金垈永说：英儿啊，你一定要跟着大叔来啊，嗯？等下去记忆就会回来，转世的机会也会来的。

金垈永害怕了。怕这样苦等记忆恢复会变成恶鬼。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伤人，更不敢想象自己扭曲腐烂的模样。本没打算利用陆的。可几天前偶然听见陆和人通话，内容像是与通灵有关。所以机会来临时就求了他。单纯觉得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其实抛开所有理由，金垈永只是太孤独了。本就冰冷的身体快要冻成冰块，孤独像场高烧，明明是情绪却让他浑身发疼。

但垈永的预判偏差得离谱。他期待的回答是"好"或者"知道了"这类肯定句，再不济也该是"不愿意就滚"。可眼前的前田陆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提案。

"我可以听你说。条件是这两个月你要住在这里，待在我身边守护我。"

这人怕不是见鬼太多疯了吧。活人身边若附着亡魂，所有风险都会原封不动转嫁到活人身上。所谓鬼魂就是靠吸食活人阳气维持形态的存在。时间越长距离越近，活人就会逐渐死去，而亡魂则会变成既非鬼亦非人的某种东西，最终吞噬活人的肉体。陆明明说要我守护他，这个提议却会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别说守护了，根本就是在推他去死。那和金垈永最憎恶的那些恶鬼又有什么区别。

"你是笨蛋吗？明明知道和我这种鬼魂纠缠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你这人..."

"陆。前田陆。"

"好的...陆先生。"

"陆哥。"

"哈啊...陆哥..."

"嗯。"

"本来想说什么来着...全忘了..啊，对了。我是说我可以杀了你哦。不管你想不想。"

"两个月内实现垈永想要的东西然后消失也是有可能的吧。"

"这根本就是赌博。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打算改变提议。不愿意的话就继续游荡成恶鬼痛苦地死掉吧。"

前田陆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觉得自己疯了。都是因为这个高中生。明明在恳求却不安地绞着手指，看似放弃一切又同时透着刻骨孤独的高中生。心底最深处那个五岁的前田一直在对他说话。求求你帮帮我，说好害怕好孤单。明明为了逃离恶鬼拼命挣扎到现在，却自己走到这个迷迷糊糊的高中生鬼魂旁边。

"....我答应你。如果两个月内不能自行消散，在我伤害到哥哥的时候...就立刻超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