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結束了。當寶一手提著包，長版羽絨外套勉強披在肩膀上，走出教室。


如約，淸明已經把車停在藥學院大樓前等著。他沒坐在車裡，而是站在外面，看到他後立刻走了過來。


「你怎麼站在外面？」

「帽子和手套呢？」


彼此的問題錯開了。淸明像搶奪般從當寶手中接過包包。當寶先回答。


「教室很熱啊。還得做筆記。」


淸明把當寶的包包放到車後座，然後關上車門。當寶一手想開副駕駛座的門，卻被淸明抓住轉了回來。淸明掃視當寶的穿著，手放在羽絨外套的拉鍊上。


「啊，羽絨外套這個不要拉上。」

「為什麼？」


他自然地低下身子，抬眼望向當보。雖然姿勢相當可愛，但眼神中卻帶著疑惑。


「坐車的時候會不舒服。」

「……。」


靑明起身，隨後沒多說什麼，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當보上了副駕駛座，靑明也轉向駕駛座坐下。他幫當보繫上安全帶後，自己也繫上了安全帶，然後問當보。


「午餐要吃什麼？」

「嗯……。」


正在猶豫的當寶開口了。

                  

「學長你今天剩下的課是兩點開始對吧？」

「嗯。」

「那我們出去吃吧？車也有，時間也充裕。」

「……好吧，那就這樣。」


怎麼會突然這麼順從地回答呢。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當보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望向前方。


載著當보的淸明的車輛順利地駛出校園。以他平時的駕駛風格來看，這種禮貌簡直可以說是過頭了。當보望著放在方向盤上的淸明的手，想起休息時間同學們圍著他議論的話語。


——「哇，還是你的男朋友挺喜歡你的嘛。」

- 所以說嘛。有時候還是會有點擔心。

- 是因為擔心你受傷才一起去上學的吧？還有去醫院。


……連不太熟的人都會談論到這件事，看來哥哥你也確實在用心關心。


- 真是幸運。戀人就是戀人，對吧。


不，那就是情侶啊，不是的話那又是什麼。


當보不由自主地甩開那些黏耳朵、嘮叨不休的話，搖了搖頭。


但說實話，他也不是完全不懂他們那麼吵鬧的原因。


撇開方法不談，最近看到哥哥那樣照顧他，真有種一輩子難得一見的感覺，而他竟然把這種事當成多年交往中一輩子只會見一次的場面，這種想法不禁讓人覺得有些悲哀。


雖然不是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


當보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到底喜歡什麼？哥有想吃的就吃那個吧。」


靑明從後視鏡斜眼瞄了當보一眼，然後沒多久便轉頭看向前方，說道。


「你是。」


當보眨了眨眼。


……啊，這樣說有點怪怪的。


這感覺，好像是在為你著想才說的話。


那並不是說不好。嗯，不是不好。


但不管怎麼說，也太不一樣了吧？如果平常都能這樣對我，哪裡會有什麼差錯呢。要是那樣，我也許就不會因為一時氣憤騎著機車衝出去那麼多次了。


說實話，那天也是，如果你沒那麼生氣地叫我別騎機車的話……


「……我現在說這些都是為了你著想喔？」


當보不悅地提高了聲音。當보平時應該能察覺這只是無理取鬧的發洩，但他當時狀況也不太好。


嘟著嘴的當보被轉頭看著的靑明用平淡無波的語氣接話。


「可是你幹嘛生氣啊。」

「我好不容易想了想跟你說，結果你反應怪怪的才會這樣啊。這種時候應該聽先說話的那個人。」

「……。」

平常想吃的東西像泉水般湧出，為什麼這次不一樣了？是因為想要體貼我嗎？


靑明嘆了口氣。


「嗯。」

「那就照常來吧。這樣也沒關係吧？我已經習慣了你不在意我，這樣反而讓我覺得更尷尬。」


當寶搖晃著空著的長版羽絨外套袖子。


「這種也一樣。哥哥你是說你有在關心我，但其實很熱又不舒服。」

「……。」

「如果是為了別人著想的話，能不能多想想再做呢？你不會不知道我這學期只有三學分的課就有六堂吧？一小時還算了，三個小時穿著長羽絨外套，一隻手被困住，還戴著帽子和手套，還有很多功課要做，還得做筆記。」

「……。」

「……就是這樣而已。哥哥你關心我不是壞事，但方向好像有點怪。說實話，也不太舒服。」


說完話，當寶轉過頭望向窗外。


靑明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只說了一句話。


「那就炒飯吧。」


當寶望著窗外回答。


「嗯。」






當寶也從經驗中明白，這種氣氛就是冷戰。每當彼此有可能傷害對方的事情發生時，如果當寶不先低頭，兩人的關係總會變成這種感覺。


但是人不可能總是低頭退讓。就算只有一兩次，在本來就身體不適、心情鬱悶的時候，還要顧慮到哥哥的心情，讓人感覺疲憊加倍。


坦白說，當寶只想一個人待著。就像家人或情侶關係中，不是一直黏在一起才好，與其黏在一起反而讓彼此更不自在，不如等心情好一點再說，當寶就是這樣想的。


當然，吃飯變得很不自在，車內的空氣也讓人窒息。


而且，當寶感到憂鬱。


吃完飯後進了下午的課堂，但完全無法集中精神。同期的同學們看到當寶比早上更差的表情，也不再跟他說話了。


可怕的是，今天竟然還是星期三。


那天晚上，清明像前一天一樣送當寶回家。不僅如此，還幫他提著包包一直到家門口。包包被提進玄關後，清明也不好意思讓當寶直接走，他只好無奈地讓清明進了家門。


「來，吃點什麼再走吧。」


靑明裝作無可奈何地脫下鞋子走進屋裡。那張臉彷彿在說：「是你叫我進來吃的。」雖然只看眼神就能明白，但當寶還是沒多說什麼。


當寶用一隻手在冰箱裡翻找，隨意拿出幾樣他能吃的東西。雖然全是即食食品，但這點靑明也能理解。當寶把微波爐加熱幾分鐘的食物端出來後，洗完手的靑明走到餐桌旁坐下。


「你呢？」

「沒胃口。」

「你不是得吃藥嗎。」


當不得已，當보坐到了他對面。但事實上他也沒什麼胃口，稍微撥弄幾口後便放下了湯匙。雖然看得出청명的眉毛在動，但當보不想再理會，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藥也都吃了，我就在客廳那邊休息一下。」

「幹嘛去客廳。」

「客人在的話，去臥室總覺得不太好吧。」

「躺下來休息吧。」


當보只是聳了聳一邊的肩膀。


「不是因為覺得可惡才來抓我吧？」

「……。」

「開玩笑的啦，那我不客氣，先躺一下。」


轉過身的當보直接走進了臥室。


청명沒有進來，衣服只能自己換，但心情卻輕鬆了許多。當보換上室內服後，立刻爬上了床。


當然是不可能睡著的。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會睡著。


當보翻了幾個身，尋找一個舒服的姿勢。被子摩擦的聲音在這個只有他一人的房間裡響得格外清晰。過了好一會兒，當보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姿勢，靜靜地躺著，傾聽著房外的聲音。


從廚房傳來的聲音並不大。椅子移動的聲音，開水龍頭的聲音，不久水聲便停止了。


他心裡暗自希望接下來能聽到走向臥室的腳步聲，但那似乎只是當보的一廂情願。無論等多久，都沒有聽到청명朝臥室走來的跡象。當보平躺著凝視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氣。


總之就是固執己見。


這種時候要是能假裝讓我贏一次，是不是會好一點？我也沒要求什麼多，只是希望你能露個臉，問我還好嗎。我看起來心情不好，哥哥你也明明感覺到了吧。


當寶撅了幾下嘴，拿起放在邊桌上的手機。反正除非我自己出去做什麼，哥哥應該會一直坐在那裡。一直都是這樣。關心當寶的心情，對哥哥來說是件傷自尊的事，這種人也不奇怪。


你以為不是誰嗎？


當寶輕敲手機螢幕，打開了影片網路平台。剛在搜尋欄輸入第一個字，昨天的搜尋紀錄便立刻跳了出來。


機車行駛影片。


他沒有看昨天停在一半的影片，而是找了別的。因為如果再看昨天那支，恐怕會莫名想起哥哥。當寶的機車款式在愛好者中頗受歡迎，搜尋結果中出現了不少行駛影片。經過深思熟慮，他選了一支，開始全螢幕播放。


筆直的道路，兩旁展開的風景，熟悉的把手和平順的行駛。雖然靜音了，聽不到聲音，但他足以想像那沉重的引擎聲和腳尖感受到的震動……


當보呆呆地盯著螢幕看著。


在小小的手機螢幕裡，風景快速地掠過。彷彿能感受到風的吹拂。當보感覺胸口那塊一直壓著的結有些許緩解，雙手緊握著手機，無法自拔地沉浸在影片中。


不是停滯不前的道路或城市風景，而是在某個遙遠國家的郊外奔馳。狹窄的雙線道幾乎沒有人跡，午後的陽光溫熱地灑落在路面上。偶爾有車輛從他身旁掠過。風聲、載著身軀的機體震動。當보忘記了時間與地點，完全沉浸在畫面中。


砰的一聲，門就在那時打開了。


「你在幹嘛。」


當보比對方慢了一步，把手機翻過來放下。開門的青明自然地走了進來。


「都吃完了嗎？」


青明的目光落在被翻過來放在被子上的手機上。當보也知道這點，但不像昨天那樣想積極辯解。當보用一隻手撐著身體坐起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青明。


「……。」

「剛才你不是也沒回答我的問題嗎？這次又只有我一個人要回答嗎？」


清明的眉間浮現出細微的皺紋。但當寶並未因此退縮。


「……都吃完了。我要走了。」


清明回答了。


當寶點了點頭，隨即開口。


「不用出去吧？哥哥你一個人應該可以去的。」


靑明再次沉默。當寶歪著頭看著他。


「為什麼？還是希望你能出來一下。」

「……。」

「能快點決定嗎？我這個姿勢比想像中還不舒服。」


靑明緊握拳頭。平時那拳頭早就飛向當寶的頭了，但當寶知道，這幾天來，儘管靑明用那種彷彿隨時會揍他一拳的眼神瞪著他，卻一次也沒真的揮拳。


所以說，那就是不滿。


我知道那是哥哥自己的一番擔心。但還是希望他能用比較普通的方式來擔心我。雖然知道對方不是普通人，但光靠這種戀愛方式是無法滿足的。無論如何，當寶也有對生病時被關心的戀人抱有憧憬。


我從沒奢望有人煮粥給我、買藥給我。當寶的期待值本來就極低。只要有人在身邊，問一句「還好嗎？」就夠了。不問也沒關係，只要投以關切的眼神就足夠了。


可是哥哥……。


靑明放開了拳頭。


……你看，這不就是「好了，我忍著」的感覺嗎。


臉上感覺到一陣熱氣湧上來，燙得發燙。當寶用還算正常的一隻手捂住臉，然後努力做了個乾洗臉，壓低聲音說道。


「哥。」

「……。」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明天不用來接我了。」

「……。」

「可能是太勉強自己才出院的吧。身體也不太舒服，學校我會請幾天假。」


當보看著放在被子上的手機說道。


「我之後會再聯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