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勇志君







从清晨就按响了1202号的门铃。敲门呼唤勇志却毫无动静，只得转身离去。这个时间点对勇志上班来说实在太早了。即便是需要准备很多货品的日子，也从未见他这个点出门。往常停着勇志车子的车位空空荡荡，垈永揉了揉充血发胀的眼睛。

一整天都难受得要命。恨不得抽死昨晚那个只会用那种方式表达的自己。"我喜欢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偏偏裹挟了那么多多余的东西。想道歉。更想传达真正的心意。当然明白这份心意也很自私。但只要不停行动的话，拼命努力的话，说不定哪天还能再有一次机会吧。

第二天，第三天，垈永依然按着1202号的门铃。无论清晨深夜都看不见勇志的车。就像当初那个早出晚归的垈永一样。



叮咚——



垈永今天又按响了1202号门铃。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心底泛着微弱的期待。因为从昨晚开始就听见隔壁传来动静。隐约有重物碰撞的声响。虽然可能是执念产生的幻觉，但"万一呢"的念头还是让嘴唇干裂发烫。

门铃被按响，清脆的声音回荡着。和往常一样，久久未开的门让期待渐渐冷却。原本耸起的肩膀垂落下来，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瞬间——



吱呀——



1202号房门打开了。

听到声响的垈永将半转的身体完全转过来，露出灿烂笑容。而站在他对面、穿着白色短袖的身影，比他稍矮半个头。



"......你是？"

"这话该我问才对吧...你哪位啊一大早就按门铃..."



黑发男人。从1202室出来的、不是勇志的另一个男人。

那男人似乎刚睡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揉眼睛。敞开的门缝里灌进刺骨寒风，他缩着身子看向垈永。慌乱的垈永结结巴巴开口。



"这里，要在这里买吗？"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刚搬来的。"

"..."

"但是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要交什么钱吗？明明说过不用额外缴费的..."

"..."



所有用压抑嗓音说出的话都像炸弹般冲击着耳膜。昨天就搬进来了？那勇志呢？哥哥呢？哥哥去哪了为什么是这个人在这间公寓？恐慌感席卷全身。原来不只是早出晚归的刻意回避。迟迟不见踪影的车，还有那刺耳门铃声后死寂的玄关——现在终于明白了。勇志已经离开了。离开这间公寓。离开垈永。



"但你是...？"



面对男人充满困惑的声音，垈永迟钝地回应着。灵魂出窍般的恍惚感让他完全顾不上什么待客礼仪。



"我...是1203室的...住户...那个..."

"啊 你住隔壁吗？"

"嗯..."

"隔壁住着同龄人真好啊~我们好好相处吧。虽然不会住太久就是了！"

"..."

"嗯？好好相处~"



男人似乎渐渐清醒过来，兴奋地抓住垈永的手用力摇晃。那只未经同意就胡乱晃动的温热手掌，让垈永整个人都被摇得东倒西歪。



/



"你好 这里是 Kusu 咖啡厅"

"老板在吗？！"



刚下班就直奔 Kusu 咖啡厅而来。整天满脑子只想着要来这儿。因为是勇志的店，垈永坚信一定能见到他。在他认知里，勇志会去的地方只有 Kusu 咖啡厅。

他慌慌张张推门而入，没等店员问候完就急急开口。柜台后只有两名面容稚嫩的员工。既没有勇志，也看不见咲哉。面对突然扑向柜台的金垈永，店员惊慌地后退了半步。



"您这是怎么了...？"

"我在找老板，他在吗？是在厨房吗？"

"老板不在只有经理在...要帮您叫他吗？"

"经理...？...好先叫他过来吧。"



据垈永所知，咖啡店 Kusu 并没有专门的经理。他从幼儿园一路狂奔过来，连气都没喘匀。低垂着头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那个所谓的经理应该知道勇志在哪里吧。就算今天没来上班，也该清楚他平时的行程。他强压着不安的情绪等待。

这时有人向他走来。



"咦？您好。"

"...是咲哉先生？"

"听说有人找我吓一跳呢，有什么事吗？"

"咲哉先生是经理...？"

"嗯。我升职了。现在是正式员工。"

"社长呢？今天没来上班吗？"



垈永没等听完咲哉转正的消息就欺身上前，手撑柜台压近时，咲哉圆睁的杏眼瞪得更大了。每当那对瞳孔不安转动时，仿佛都能听见生命值哗哗流逝的声响。



"您没听说吗...？老板最近都不会来店里了。"

"为...为什么啊？"

"只说是私事没多解释，我也不清楚。就交代了句'好好看店'..."

"去哪了 咳...咳咳！"



喉咙哽住了。他轻咳一声，整了整卡住的领口。

咲哉满脸错愕地注视着这一幕。



"连他去哪儿了都不知道吗？"

"嗯...只说今天不来了..."

"唉..."



双腿发软的垈永差点跪倒时，咲哉一把扶住了他。如今已成为经理的咲哉和两名兼职员工都手足无措地望向垈永，脸上写满慌乱。

目光涣散望着虚空的垈永突然绷紧身体摇晃着站起来。他向交换着眼色试图理解状况的员工们，以及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的咲哉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咖啡厅后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给 Sarin 打了电话。



-喂？

"把勇志哥的电话号码给我。"

-啊？

"勇志哥的电话号码。快点。急用。"

你没有欧巴号码吗？不是说一起吃饭还逛超市，连电话都没有？

"快点...急用...！！"

...金垈永？

"哥哥不见了。家里没有，车里没有，咖啡馆也没有。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Sarin..."

...总之我先用短信把号码发给你...先、先挂了吧。



金士凛

010-0405-XXXX



用颤抖不止的手点开短信界面，按下 Sarin 发来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提示音响起瞬间，垈永颤抖的瞳孔骤然凝固。呼吸像被生生掐断般停滞，脚步也随之僵住。他握着手机呆立在马路中央，如同一截枯木。

家里住进了陌生人，咖啡馆里没有勇志，连电话号码都成了空号。他就像烟雾般消散了。才短短几天啊。这种事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发生？

勇志的家里、勇志的咖啡馆，全被陌生人占据。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行动着，仿佛那些位置原本就属于他们。只有垈永做不到。他在没有勇志的地方不断寻找勇志，从清晨到此刻，始终在彷徨。





明明坐公交很快就能到的路程，却漫无目的地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家。中途还迷路了好几次。精神恍惚地走着走着，突然来到陌生的街道不知所措，误入了岔路。就这样反复在街头巷尾徘徊又折返，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终于到家。虽然最终是到了，但身体已经精疲力尽。

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咖啡馆交给咲哉打理也就罢了，手机号现在用 APP 也能轻松更换也说得通，但到底是什么时候搬的家？那个人又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全部都是疑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准备离开..."



完全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就开始准备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自己。此刻他瘫坐在早已熟悉的玄关处，呆滞地眨着眼睛。全身吸收着从地板渗上来的寒气，只剩下无尽的懊悔。每一分每一秒怦怦坠落的心脏，连捡起来都做不到。

不知道他何时离开，自然也无从知晓归期。得能勇志究竟在想什么、谋划什么，我全然不知，只能束手无策。金垈永反复咀嚼着过往，除了厌恶曾经的自己外别无他法。





-





"咻——"


"呜呼呼呼~！"



原本阴郁浮肿的脸庞突然明亮起来。他戴着温暖笑容的面具指导孩子们。一起唱童谣时，学数字时，吃饭时，玩玩具时。从未卸下过那副笑容。

内里依然支离破碎。满脑子还是勇志。每分每秒都像在火坑里煎熬，可关于勇志的念头就是斩不断。对垈永来说每一天都是火刑。就连此刻带着明亮笑容陪孩子们玩耍时也是。



"我叔叔也坐过飞机呢。"



正举着飞机模型投入地模拟飞行的垈永，突然被小知雨的声音打断动作。原本像真飞机般嗡嗡作响的玩具飞机悬停在空中，引得周围孩子们一片哀嚎。他放下飞机模型，赶紧用会发声的玩具转移孩子们注意力。幸好玩具一响孩子们就呼啦啦围过去，垈永终于能和知雨单独说话了。



"呃...知雨啊，你说叔叔坐飞机是什么意思？叔叔去哪里了？"

"我们叔叔去海边啦。坐飞机去的。"

"...海边？"

"嗯。说是要坐飞机去很远的地方。说是去见爷爷奶奶了。"



原来是去...日本了啊...

志宇明明就在眼前，面具却哗啦一声碎裂了。蜷缩着蹲下的身影，瞳孔里全是死寂的眼神，脸上不见半点笑意。感受不到丝毫温度的氛围中，志宇松开垈永的手，用力眨了眨眼。因为背对着其他孩子，那张脸只有志宇能看见。



"好...好可怕..."

"..."

"好可怕..."



垈永那偏离常轨的视线让智雨眼中噙满泪水。面对与平日判若两人的垈永，孩子显然被吓坏了。那双失去所有希望的空洞眼眸，是年幼的智雨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失魂落魄的垈永甚至没听见智雨的呜咽，直到泪水决堤般落下才猛然回神。



"啊、智雨啊...老师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他匆忙戴回温柔面具。连声线都调整到适合哄孩子的温度，眼里重新点亮光芒。向瑟缩的智雨伸出手臂时，孩子警惕地打量许久才敢靠近。轻拍智雨后背的垈永，眼底的光转瞬即逝。





-





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



哐哐哐——！

哐哐哐——！



哔哔哔哔——



在数十次门铃声和敲门声后，密码锁被粗暴地按响。门被猛地拉开，Sarin 闯了进来。那张脸上混杂着愤怒、担忧与慌乱的情绪。


给垈永发完勇志的号码后，Sarin 也试着联系了勇志。听到"空号"提示音的瞬间，她彻底慌了神。这下她明白了——这两人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到要换号码，但想着人生难免与人争执，她也没太在意。反倒觉得以垈永那么好的性格和处世能力，应该能处理好。

可之后垈永竟完全失联了。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最近和他走得最近的勇志又成了空号。焦躁之下她直接找上门，明明感应到屋里有人却迟迟不开门，最后翻出旧聊天记录找到了电子锁密码。


刚进家门我就闻到股怪味，像甩掉沾了屎的鞋子般急不可耐地脱掉鞋。



"金垈永-"


"...喂这什么味儿啊"


"操！！！"



厨房煤气灶上的炖锅正冒着焦烟。就在白烟即将升腾的瞬间，Sarin 关掉火源，将锅子猛地塞进水槽。滚烫的锅底接触冷水，顿时蒸汽翻涌。



"你他妈在干嘛！！！疯了吧，"



Sarin 拧着眉头转身，突然僵在原地。垈永正瘫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电视机闪着微弱的荧光。整间屋子断电的黑暗中炖锅在燃烧，Sarin 的尖叫声刺破空气，而垈永却像无事发生般继续放空。



"喂...金垈永。"

"..."

"呀。"

"..."

"...金垈永。"



我走向脸上挂着明显泪痕的垈永，喊了他的名字。又戳了戳纹丝不动的他。

他颤抖着转过头来，充血浑浊的眼球与我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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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 咲哉转正 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