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花也在邊緣（第1000話……）的故事

 

 

 







老人帶著兩人走進山道，來到離山道相當遠的森林深處。越往裡走，森林越發茂密，光線也越來越暗。清明帶著幾分不悅的神色多次望向當寶，但當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跟著老人的背影走去。


走了好一會兒，三人終於來到一處明亮的空地。視野變得開闊，清明微微眯起眼睛。空地中央豎立著一塊與之前見過的沒什麼兩樣的墓碑。老人低下了頭。


當寶拉了拉清明。清明這才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那個地方。


現在才……。


是不想見面嗎。


但청명邁開步伐向前走去。心與身可以分開行動。因為就是這樣運作的。


在墓碑前，當보放開手身體彎下。他用眼睛讀著碑文，然後指向一處。


「沒錯。是我，……不，是女尊當보老爺的墳墓。」

「……。」


靑明望向他指的地方。在用於祭祀的眾多文字中，只有兩個字的名字格外顯眼。


當步（當步）。


清明站在墓碑前，當當寶起身向老人開口說話。


「多謝了。回去的時候我會自己走，你去辦你的事吧。」


但老人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清明回頭看了看。


對他的無動於衷，當寶也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當寶靠近清明身旁，低聲問道。


「……在眼前做事的話，會不會有點不妥呢？」


說是來先祖墓前致意，結果卻在墓地管理員面前挖掘墳墓……。


如果是青振那傢伙，哪怕是別人家的墳墓也會直接躺下。想到這裡，青明尷尬地咂了咂嘴。


「那就假裝只是來致意，然後再回去？」

「是這樣嗎？反正他們不曾學過武功，只要我們藏好氣息過去，他們也不會察覺的。」


靑明點了點頭。雖然會耽擱一些時間，但也不算什麼大問題。當寶理解了靑明的意思，臉上帶著若無其事的笑容，對老人開口說道。


「你是擔心會迷路吧。雖說我也不是什麼笨蛋……。」


當寶說完，老人深深地低下頭。當寶故意轉身給老人看，雙手合十站在自己的墳墓前。被旁邊戳了一下的靑明也轉向墓碑，站得筆直。


雙手合十的當寶喃喃自語著適當的話語。內容大概是關於家族如何、前進的道路如何、以及更大的學問如何，但清明並沒有特別留心聽。反正他也只是隨便撿些話來應付罷了。令人驚訝的是，他明明是隨口亂說，卻從未停頓過。


總之，人哪裡都不會跑掉。


清明望著墓碑，心中思索著。那個曾經一臉愁容、死氣沉沉，卻厚顏無恥地玩弄詐術的傢伙的往事，果然名不虛傳。


這種人真的可以成為選舉管理委員嗎？


「……哥？」


當寶低聲說。清明這才抬起頭來。


「結束了嗎？」

「是的，大致上就這樣？」

「走吧。」


當寶點了點頭。淸明轉過身去。


就在那一瞬間。


當寶突然抓住淸明的手肘。淸明一時慌亂回頭，卻見當寶正凝視著森林的另一邊。


青明也察覺到，森林那頭有動靜正朝這裡靠近。


是兩個人。能夠壓低氣息和腳步聲接近到這裡，便能猜出他們的實力。


「要不打開看看？」


對當寶的提問，青明搖了搖頭。


「不，算了。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老人讓開一旁，叢林間走出兩個穿著綠色長袍的男子。老人讓開的同時，默默向兩人行禮，然後消失在森林深處。空地上自然只剩下四人。


出現的這兩人面孔熟悉。靑明輕輕打了聲招呼。


「……華山劍協？」


當軍岳帶著慌張的表情望向靑明。站在他身後的是當贊。


「已經被發現了嗎？」


靑明平靜的語氣讓當軍岳低聲呻吟。


「……能進出公墓的人是有限制的。發現你們兩人後，立刻就有人聯絡了。」

「真快啊。你是養了專門在這裡來回跑的傳書鷹嗎？」

「因為這裡對我們家族來說非常重要，這是理所當然的。」

「這也太厲害了吧。」

「你是在嘲笑我嗎？」

「真令人讚嘆。」


當軍岳嘆了口氣。


「沒想到才剛走沒多久，竟然又回到四川了。」

「有些事情忘了，才回來一趟。」


當軍岳的目光轉向站在靑明身旁的當寶。當寶依舊緊抓著靑明的手臂。


「你那邊的是誰？」


靑明回頭看了當寶一眼。當寶用眼神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靑明握住當寶的手腕，輕輕搖頭示意不要說話。


這段時間裡，靑明的腦中迅速地盤算著。


……反正挖開墳墓確認一切之後，打算將當寶的存在以及其他事情告知當家。當家若知道當寶已經以死者身份登錄仙籍，自然會積極協助當寶的升仙之路。所以從一開始，清明的計劃中就包含了尋求當家的幫助。


當寶那傢伙雖然現在對大義子孫們嘀咕著可憐兮兮什麼的，但面對這些年幼的家族後輩們的糾纏，他也不可能冷漠無情地視而不見。清明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唯有如此，當寶才別無選擇只能前進。


當然，情況上過程的前後順序稍有顛倒，但大致不會有太大改變。當寶的前鋒清明開口說話了。


「……當家主大人。」


當軍岳將視線轉向靑明。靑明笑著說。


「請行禮。這位是四千堂家的暗尊，當보先生。」


隨後一片寂靜。


因為四人中沒有人開口。森林寂靜，陽光溫暖。在正午的景色中，沉默顯得格外輕盈。


靜靜站著的靑明回頭看了當寶一眼。


「是吧，暗尊老爺？」


當寶睜大眼睛盯著靑明看。是要我說對嗎？那樣的表情。


……會相信嗎？


靑明點了點頭。


「您說的暗尊，是指一百年前的暗尊當보……。」


當軍岳艱難地開口。靑明親切地讓到一旁。當保緊閉雙眼又睜開，走了出來。


「……沒錯，我就是暗尊當保。」


當然，當軍岳和跟隨他的當殘的反應，難以用言語形容。說他們完全不信也不盡然，但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爆料，他們的表情又無法完全相信。看著他們一句話也不敢輕易說出口，保持沉默，清明便補充道。


「聽說是被暗香白梅的香氣吸引過來的。我也是在當家塔第一次見到的。」


當軍岳緩緩地閉上眼睛又睜開。


「……是說暗香白梅嗎？」

「是的。」


這時他才露出理解的表情看著靑明。從一連串的行動中，他明白了靑明未曾明說的意圖正是這個。


「所以，幾天前來的時候問我關於暗藏的事……。」

「是啊，我不太清楚嘛？」


清明以平靜的語氣回答。


「他說自己是暗存，但我也不太相信。所以我問過當家主了。」

「……。」

「您知道我去找當祖平長輩的事吧？我沒去客廳，而是去了別處，當家主應該不會不知道這件事。」


當軍岳聽了淸明的話，似乎已經死心般地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您和長輩說了什麼，也沒想去知道。只是覺得一定有什麼原因罷了。」

「是的，嗯，雖然現在才說，但其實跟我問過的當家主說的是一樣的話。」


為了家族，為了義氣而戰死的長輩遺體終於找回並妥善安葬……當軍岳作為家主，只能說出不會讓家族蒙羞的話，但面對失去摯友歸來的梅花劍尊，當祖平只能傾吐自己所知的一切。


「長輩說過，暗尊被邪惡的魔教所害，連屍體都根本找不到。」


站在後方的當贊臉上也浮現出困惑之色。看來這件事被當作家族的機密嚴密保守著。不過這種事也不該是青明需要操心的。


「可是身體雖然消失了，衣服、追魂碑……還有其他遺物都還留著。」


當軍岳沉重地嘆了口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話還沒說完。青明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下去。


「很奇怪啊。用毒藥把身體溶解消失了，衣服卻完好無損，這點就很怪。而且如果是魔教的話，應該會更殘忍吧。他們不會只是消滅身體，讓人找不到行蹤的。」

「……你想說什麼？」

「道家裡，人在死後身體消失，稱為屍解。」


當軍岳的眼睛睜大了。


「……兄長。」


旁邊傳來一個輕聲呼喚青明的聲音。


但青明沒有回頭。


不回頭的話，當寶抓住了青明的手肘。抓著手肘的手順勢往下滑，握住了手腕。


靑明沒有停止說話。


「這麼一想，所有情況都吻合了。所以真的，正如當家主所說，我們是來找暗尊是否葬在這裡的。」


握著手腕的手微微顫抖著。


此刻，當寶也完全明白了一切。


清明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非得如此不可……。


然而，即便如此，也無法停止接下來的行動。清明從當寶的手中抽出手腕，轉過身去。


他拔出腰間的暗香梅花劍，將內力注入劍中。細長筆直的劍隨著清明的內力反應，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清明高舉劍，毫無特別準備姿勢，從上往下朝著當寶的墓碑揮劍劈下。


寂靜無聲。


隨著「喀嚓」一聲，石頭裂開了……。


扇形的劍氣劃開了墳墓，土壤也隨之裂開。在那之下，漆成黑色的棺材露出了身影。


收起劍後，靑明走向墳墓前，毫不猶豫地跳入了土坑中。


「兄長！」


頭頂上，聽見當寶那樣喊叫著。但靑明卻無動於衷地將覆蓋著土堆的棺蓋掀開丟開。


棺材裡的東西很簡陋。


是當寶即使在戰爭中也總是攜帶著的東西，因此在靑明的記憶中也相當清晰。破舊的綠色長袍，袖口和衣領磨損的無服，鞋底磨損的鞋子。


沾滿血跡、變色的白布，裝著細細金針的盒子，偶爾放他吃的東西的小袋子。


還有紅玉做的簪子……。


骨肉的痕跡一點也沒有。


靑明這才環顧起地面。


當보帶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坐下，俯視著他。他向靑明伸出手。


靑明默默地看著那一幕，握住了當보的手。


當保的身旁，當軍岳和當璋也在。他們一瞬間凝視著被挖開的墳墓、斷成兩截的墓碑，以及破碎的棺木，陷入沉默。靑明從地上站起來，在一旁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沒有了。」


靑明平靜地說道。


當軍岳緊咬著嘴唇，從牙縫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他艱難地轉頭看向靑明，開口說道。


「……靑明道場，如果暗尊真的被刺殺了……。」


不是華山劍協，而是靑明道場。他正在向道家的弟子尋求答案。


所以靑明也作為道家之人回答道。


「恭喜你。」

「……。」

「死解是指人在生前無法觸及的覺悟線索被抓住的瞬間，肉身便會消散。帶著那條線索，不斷地鍊質與窮究，最終登上等仙，便是以死解仙的身份成仙。也就是說，成為仙官……成為神仙了。」


清明的目光在三人中落在當寶身上。


當寶閉著嘴，只是望著清明。


在那張臉前，在那表情和眼神前，還能說什麼呢。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修道人並非能隨心所欲做所有想做的事。


剛才說的話全都是謊言，你是我漫長夢境盡頭出現的幽靈，是因為我思念你你才來到我身邊，所以我想和你這樣一起生活，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只要你在我身邊……。


撇開所有情感與衝動，作為道士的淸明不得不說出他必須說的話。


「……新的肉身已經接受了。靈魂清明無比。」


當寶閉上了眼睛，彷彿在說他不想聽接下來的話。


但是最終，靑明還是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請成仙吧，暗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