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間的門聲響起，當書欽從淺眠中醒來。


雖然身體不佳，但聽力比一般人敏銳，連走出房間走廊的腳步聲也聽得一清二楚。當書欽躺在床上，等待那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聽見客廳門關上的聲音，他才終於長長地吐出一直忍住的氣息。


一年前，他還是當書欽的弟弟。生意頭腦靈活又聰明，原本要接手家族的每英商團，代替天生體弱的當書欽。


然而，有一天他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回來。


自從代替年邁的父親出差後回來。他回來後問起魔教的情況，還問起一百年前的梅花劍尊。當當書欽不太情願但還是盡量回答後，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間，獨自一人整整待了四天。家人們擔心他，這四天裡不斷送食物和水到他房門口，但他一次也沒動過。


跟隨出差的人說，回程時為了避開山賊，特意繞道十萬大山方向走。但在回家的路上，小少爺發高燒倒下，醒來後立刻像瘋子一樣從馬車上跳下來，喊著梅花劍尊、魔教之類的話。


「您說什麼？戰爭已經結束一百年了，少爺。」

「別說廢話了。說是一百年？那戰爭呢，哥哥呢。」

「哥哥？少爺您是當家梅英商團的二公子。哥哥是當書欽的長子……。」


聽了這話，那男子用一副精神錯亂的表情看著隨從。據說那眼神完全無法想像是原本的他。那目光非常古老，積累著層層恩怨，如今看起來像是失去一切的人。


然後他就這樣躲在馬車裡，沒有和任何人交談，直接回來了。


對於當書欽來說，一切只能感到困惑不已。他的弟弟本應繼承父親成為商團的主事者。然而，在那一個月的商行出差期間，他的人卻完全變了樣。聽說他發高燒，難道是因為發燒導致腦子出了問題？更何況偏偏又是在那個十萬大山那邊發生了事情，這是否是陳年邪教的詛咒？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


四天後，他走出房間，讓家人去取藥材。當書欽看到他似乎想做些治療的舉動，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然而，那卻是嚴重的誤會。


「這是四天當家直系的秘傳毒藥。」


他坐在哥哥當書欽和父親當英載面前，端出一個器皿，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我是暗尊 당보。百年前死去，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卻活著。」


당서흠呆呆地看著他。眼前的男人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但同時又是陌生人。而且父親 당영재也是一樣。


「很抱歉，我得回去了。」


去哪裡？回誰那裡？


連問的時間都不給，男子便從座位上站起來。


「今晚開始，請將這個只加一小杯酒調和飲用。告訴房裡沒有人可以靠近，並且很快會用其他材料再給你，請盡快準備好那些材料。」


正當他準備直接走出房間時，一直沒能好好說話的當永宰提高了聲音。


「穆、文寶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男子回頭看了一眼。


「我沒有太多耐心。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的聲音帶著寒意，讓皮膚都感到刺痛。他從未想過自己認識的弟弟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所以，站在眼前的這個男人，絕對不可能是他的弟弟。






當보一走出客廳，便環顧四周。雖然是深夜，但院子地面鋪滿了乾淨且薄薄的石板，月光清澈地反射著。多虧如此，院子籠罩著朦朧的光芒，依靠這光線察看周圍並不困難。


建築物內部整理得井然有序。外面也是一樣。所見之處沒有任何掉落或傾斜的地方，乾淨整潔。


當보嘆了口氣。


真是幸運。情況似乎並不算太糟。


事實上，剛聽到華山的消息時，連天下無敵的當補都差點昏倒。可見華山的情況有多嚴重。


因此，當補在掌握當前情況後，立刻將必要的事情付諸行動。


四川當家基本上是毒門派。但要使用毒藥，必須做好相應的準備。當補若想像以前一樣自由使用毒藥，必須先從身體開始重建。


幸運的是，梅英商團雖是旁支，但畢竟是當家的親族。家中備有基本的知識和解毒藥，他的身體也對部分毒素具有一定的耐性。


當보在回程的馬車上，以及回到家後，像之前一樣日夜不停地運功。當內功積累到一定程度時，他便用毒將其散開。萬毒不侵的丹田就是從那裡開始的。若是當家直系的孩子，從小就會做這件事，但旁系並非如此，因此必須盡快馴服。


另一方面，當보也持續調查華山的消息。然而，梅英商團所在的位置，是當家所在的四川成都至少相距兩千里之外的西藏。附近能聽到武林消息的地方，只有崑崙山的崑崙派，但他們也稍微被九派中心邊緣化，因此很難聽到有價值的情報。


但當보並未放棄。


去不了的話，就派人去就是了。


上端這些人並非武林人士，因此以人的力量能到達的地方有限。從西藏出發，若徒步前往有華山的陝西，單程至少需要三個月又十天，但他並未派人前往。取而代之的是寄出了匯票。


梅英商團的分部透過遍布中原各地大陸戰場的分部，運送匯票和資金。在沒有梅英商團分部的地方，則由另一個替他們工作的商團代為行動。經過成都到陝西，短短兩週內，當保寄出的匯票已送達華山的財經閣。


而從那裡傳來的消息，經過華陰和西安，再次經過成都，最終抵達西藏。


匯票終究只是匯票，無法傳達冗長的文字。但經過無數人之手轉送的那六個字，足以讓當保踏上漫長的旅程。


「火山神龍 淸明」。


事實上，當寶本來是打算幫助火山的。梅英商團的存廢與他無關。只要有能力保護自己，他就打算飛往陝西、火山，做任何自己能做的事。


但那個自稱是他哥哥的人，卻是一個能一瞬間打消當寶宏大決心的人。雖然氣得想哭，但同時又極度高興。只要他願意，好的部分都可以讓給他。


而現在，當寶正凝視著那個他所創造出的結果。


「……裝飾得還挺體面呢。」


當然，與過去的華山相比難以相提並論，但若是認識幾年前華山模樣的人看到現在的樣子，會驚訝於它被修整和打理得如此完善。


改變的不僅僅是殿閣或練武場。清明也改變了華山的人們。


想像門派衰落的景象並不困難，因為生前已多次見過。然而，從現在的華山派弟子身上，找不到那種無力感。僅從在客廳迎接商團一行的人們，就能一眼看出他們每天都經歷嚴酷的訓練。


所以，清明早已親手完成了當寶想要為他做的所有事情。


「我沒想到我竟然會這麼沒用。」


或許並不是不需要，而是根本就不在計劃範圍之內。


這也說得通。就算是當寶，也從未想過會活著回來。但那種苦澀的滋味，還是無法避免。


過去的靑明，除了前方之外，左右、後方甚至頭頂上方的一切，都交給了當寶。當寶欣然接受了這一切。照顧一個只知道直行的男人，雖然複雜且令人頭痛，但這正合當寶的性子。


但現在則不同了。


在和音的客棧看到靑明的身影時，當寶不由自主地因為喜悅而提高聲音呼喚他。就像生前一樣。叫了「道士兄長」之後，當寶注意到了坐在他旁邊的人。他們穿著與靑明一模一樣的華山派武服。


現在靑明不再把他的左右、後方和頭頂交給當寶。因為當寶……


暗尊當보百年前在十萬大山去世了。只留給梅花劍尊淸明一條前進的路。


儘管如此，當當보呼喚他的那一刻，淸明還是找到了當보。當보以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當보抓了抓耳後。


「不過嘛，能被你找到，也算是幸運了。」


清明甚至沒給他失望的時間。他尋找聲音來源的表情扭曲得難以形容。那張似乎在懷疑自己聽到了什麼的臉，但同時又明顯帶著想要相信的神色。因此當保本能反射性地躲藏起來。因為那一刻如果突然出現在清明眼前，後果可想而知。


任何事情突如其來都不好。尤其是那身體還是小孩，精神卻是百歲老人的人，突然出現於以為已死的古人面前，說不定會嚇得心臟病發作而喪命。這對當保來說也是一樣的道理。對於一個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老人，必須給他一些時間。


無論如何既然住在同一屋簷下，時間會慢慢解決一切。要有餘裕，深呼吸，注意不要讓相遇太過突然，同時也要給予一些暗示。


沉思良久的當保抬起了頭。


牆上，一名女子站著，黑髮飄揚，凝視著當寶。


「呃……。」


女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看著他，然後望向當寶身後的客廳。


雖然距離相當遠，但當寶認出她身上白衣胸前繡著梅花。由此可見，她也是華山派的弟子。直到這時，他才遲遲意識到她正是當初在華音客棧與清明一同出現的那人。


必須盡量表現得若無其事。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這裡。


當보看著她，默默地雙手合十行了個抱拳禮。女子也稍晚一些，以短暫的抱拳回禮。


反正她不可能認出當보來。所以只要泰然自若地行動就好。現在在她眼中，不過是客棧裡的商隊客人在深夜裡在院子裡閒逛罷了。


果不其然，女子行完禮後，輕巧地一躍便消失了。從她離去的方向看來，似乎是從山上修煉下來的。


總之，這個地方讓人無法安心。


如果在外面待久了，可能會不小心被抓到。當寶決定迅速撤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