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怎么了

垈永呼出白雾般的气息，凝望着逐渐远去的吴是温。漫长的单恋似乎终于要画上句点。他第一次拥有了转身的勇气。当垈永看着不断远去的是温背影，生平首次朝相反方向迈开脚步。金垈永选择离开吴是温，接受彼此终将分道扬镳的事实。

我这是怎么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呢？金垈永吐着白烟陷入回忆。假装记不清初遇吴是温的场景，却将那些鲜明如昨的片段连缀成串——那天他作为客串主唱加入是温的乐队。原本只是替嗓子状态不佳的挚友代班，没料到演出反响空前热烈，阴差阳错间竟成了鸠占鹊巢的局面。

当事人倒是豁达地笑着说过"我本来也打算隐退了，嗓子大不如前"。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体面话。所以直到最后一场演出，垈永始终顶着客串主唱的名分。他与是温的乐队同台，却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最初纯粹为享受舞台而来，想着反正就一两场。意外契合的默契与酣畅淋漓的表演让临时合作变成固定模式，随着人气攀升，内部却逐渐暗流涌动。

"等前辈恢复状态就行了吧？以现在的默契度，正式入队也没问题啊。"

"哥回来的位置不就变得尴尬了嘛"

"为什么这么想？哥的位置是哥的，垈永的位置是垈永的啊"

"话说得轻巧。现在垈永反响好才能继续下去啊。所以哥才觉得回来很尴尬吧。毕竟觉得垈永对团队更有帮助"

"那你们两个都当主唱不就行了。"

"金垈永算是和我们一直在一起的成员吗？根本不是。我们明明有过共度的时光。"

垈永在练习时间正要进去时突然僵在原地。是温尖锐的话语刺中了他。始终持反对意见的正是是温。金垈永也多少察觉到了——对队员温柔宽容、笑容可掬，却对自己划清界限。那种谁都能得到的亲切，恰如其分地止步于此。

"你们现在这样做，是在抹杀哥哥回来的位置。"

是温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垈永最终转身离开。他在外面徘徊了一阵，假装迟到了一会儿才走进练习室。期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对话，气氛比平时更加疏离，垈永只待满练习时间就起身离去。所有人都在对垈永说着——外人、他者、男人。他们就这样说着。

"抱歉，看来比预期回来得晚呢。"

是温持续给哥哥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每次哥哥都道歉，那种日子对垈永就特别冷淡。冰冷得甚至某些时候能感受到敌意。垈永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凑上去撒娇，但换来的只是适度的微笑、适度的回应。仅此而已。要说在这种状态里不疲惫，那绝对是谎言。垈永不得不逐渐接受自己无法走进这个事实。最终连吴是温对别人展露的笑颜，也一并咽进了心里。

"这次公演就当作最后一次吧。"

听到是温的话，垈永强笑着点头。装作迟钝的样子又赖着相处了很久。明明知道对方为这事吵过两次架，还是选择沉默。只是想多留在吴是温身边一秒。哪怕施舍给旁人的温柔也好。那天垈永对着格外体贴的举动笑了，转身却哭出声。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想着想着又觉得——任谁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吧。金垈永不过是众多爱慕者之一，只是爱上吴是温的万千心意中微不足道的一份。仅此而已。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真的受累了。"

"谢谢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最后的告别都是真心的。金垈永因这一点而感到安心，留下精心准备的小礼物后离开了座位。如果这就是结局该多好。不到一个月，金垈永又以客座主唱身份回来了。听说复出的哥哥嗓子还是不好，搞砸了相当重要的演出。为了剩下的演出，这是无奈的选择。垈永本想拒绝，回忆着那些不愉快的瞬间，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哥哥的请求。其实都是借口。因为想见吴是温啊。金垈永正疯狂经历着人生第一次单恋。所以明知会不自在。明知对方不会欢迎，还是去了。

"哥，我就做到这里了。"

"知道。"

"把烟戒了吧。"

"好。"

"酒也戒了。"

"是该这样。"

"哥，大家都知道喜欢你啊。"

垈永望着抓住自己不停灌酒的哥哥陷入沉默。不知从何时起，金垈永就发现了——哥哥抽烟酗酒的模样。却始终无法对他们说出口。怕他们失望。怕吴是温会受伤。

"垈永啊。"

"嗯。"

"我现在不想再唱了。"

"..."

"现在该考虑未来了可他们实在太耀眼太闪亮了。"

"..."

"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其实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主唱吧。没有我的话他们会发展得更好。"

垈永破例喝起了酒。那些原本只是摆着做样子为了不让他独饮而碰杯的酒都被一饮而尽。久违的酒精又苦又甜。他无法反驳哥哥的话。因为这是连他自己金垈永吴是温还有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好像把反派角色推给你了。"

确实如此。

"对不起啊，垈永。"

垈永望着前方踉跄摔倒的哥哥，仰头喝干杯中残酒。明明不擅饮酒。原以为会醉，意识却愈发清醒。他架起不省人事的哥哥塞进出租车，呼出白茫茫的呵气。初见吴是温时也是这般呵气成霜的冬日。那段荒唐时光过去一年后，又到了冬季。

一年。整整一年都泡在这狗屎般的日子里。对所有人而言都像地狱的时光。突然想抽烟。哥哥难受时总会点烟。会好受些吗？垈永用目光搜寻早已消失的出租车，慢吞吞拐进便利店。买了包根本不熟悉的烟出来。

他报出常见烟名，结账后蹲在方才与哥哥喝酒的店门前窸窸窣窣拆包装。抽出细长白烟时才想起没买打火机。喉间溢出苦笑，每次呵气都化作白雾。最终没能点成的烟被胡乱塞进口袋，金垈永往家走去。他比谁都清楚——不该做的事最好别碰。

"搞什么。哥，要抽烟吗？"

垈永听到忙内说"去便利店随便套件衣服就回来"时迟钝地眨了眨眼。烟？完全不抽烟的垈永压根没想起前阵子酒醉时买的烟，反而傻乎乎地反问。看到这表情的忙内打开烟盒确认数量后扔掉，边甩开小小的疑虑边说"我就说嘛"，把烟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明明不抽干嘛买烟啊。"

语气有点冲。垈永莫名像罪人似地动了动嘴唇又闭上。练习室气氛糟透了但大家都在拼命假装无事发生。垈永精神恍惚到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唱完的，最终在是温发话后作鸟兽散。

"今天就到这吧。"

垈永像是逃离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般冲了出来。冷风一吹，他猛然清醒。啊，那支烟。他想起自己冲动买烟的瞬间。垈永没走多远就僵在路边发愣，直到忙内跟上来小心翼翼地拉住他道歉时，也只是木然点了点头。

"哥，对不起...我是太担心了。真的难受就说出来啊，别抽什么烟。"

金垈永觉得对方比自己活得明白。但此刻所有事情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挤不出别的话来。不，更准确说是根本无话可说。那天之后垈永话越来越少，只进行必要交流。他清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融不进去，反而会让彼此更尴尬。如今看眼色的人反倒成了对方。

"哥...吃饭了吗？"

"嗯。"

"周末有什么安排？"

"啊，呃...周末有约了。"

金垈永甚至取消了原有约定，千方百计想和他们一起。虽然理智上明白对方也为自己腾出了时间，彼此都付出了最低限度的努力，但委屈感还是不断堆积。这种情绪开始逐渐显露出来。吴是温大概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便对垈永说"就到此为止吧"。与当时不同，垈永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是温静静凝视这样的垈永片刻，最终别过了脸。

"最后一场演出，好好表现。"

垈永对一直努力照顾自己的忙内点了点头，久违地露出笑容。最后一场演出。如果说之前还觉得遗憾，现在却像是给了自己自由。垈永走上舞台，望着这些最后一次同台的不合拍同伴们，在响起的音乐中纵情歌唱。既然是最后一次，就想毫无遗憾地完成。其实理智上明白他们和自己一样感到别扭，心里却不愿承认。自己明明是来帮忙的人啊。我也是因为喜欢才坚持留在这里的。隐约知道自己在把哥哥推开。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不能说完全不知情。只是彼此都在回避罢了。

"今天是最后一场演出。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客座主唱金垈永在此向大家告别。"

垈永久违地绽开了笑容。终于能给自己、也给他们一个了结。所有人都能从那个备受爱戴的男人身边解脱了。垈永第一个走下舞台，第一个离席。离开喧嚣的演出场地时，原本上扬的嘴角渐渐垂落，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金垈永突然崩溃大哭。被无法言说的情感漩涡吞噬，他哭着，又继续哭。其间飘落的雪花全都愚蠢地打在他身上。

"主唱连嗓子都不保养的吗。"

许久未见的哥哥。垈永戴着口罩注视对方。和从前不同显得轻松自在的模样让他心情微妙。是因为自己离开才变成这样的吗。正想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装有热茶的马克杯，听到对方咳嗽后叹气说"赶紧说完就走"的连珠炮发言，垈永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乐队，解散了。"

脸颊发烫。明明想问"为什么"，却只咳得说不出话。我按他说的尽快交代完信息，坦白说了不想再唱歌的事，以及是温那句"那就解散乐队吧"的回应。以他道歉认错后离开作结的故事。听到这里又爆发一阵咳嗽。

"去过医院了吗。"

"嗯。"

拉下口罩啜饮热茶，好不容易才挤出回答。垈永突然想起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吴是温。本来打算等心情平复偶尔去看看演出——不，说不定会矫情到天天都去蹲点。现在连这种机会都没有，明明都没正式告白过，却像被甩了个彻底。

"孩子们托我跟你道歉。"

"..."

"我也很抱歉。因为我的事把你牵扯进来了。"

没有说下次再见的话。垈永想着这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起身走出门外时，却看见了久违的面孔。吴是温呵着白气走近，粗声粗气地道了歉。与那张漂亮又温柔的脸不同，他是个相当粗粝又沉默的男人。

"这段时间对不起。"

是主动来道歉的吗？还是他哥让来的？金垈永哪个答案都不想听。他不希望最后以道歉收场。但垈永只是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不，其实那是最好的借口——因为他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

"垈永啊。"

以为不会再有任何对话，垈永先转身离开了。他本该就此停下叫住那个人的动作。充满疑惑的目光投向是温，却迟迟等不到下一句话。垈永凝视着这样的是温，最终彻底转身离去。在稍远的地方驻足时，还愚蠢地回头寻找早已离开的吴是温。只见他融入人群渐行渐远。最终回头的只有自己。当是温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垈永才真正离开。这场漫长的单恋画上了句号。

"垈永，抽烟了？"

那天之后，金垈永买了根本不会抽的烟揣在口袋里。不知为何这成了戒不掉的坏习惯。尤其酒后聚会时总会鬼使神差地买上一包。

"不是，这家伙是酒品问题。"

"这什么酒品啊？"

"不知道。他喝完酒就会买烟。我担心出事盯着看，结果一根都没抽。"

"怪癖真多。容易让人误会，得改。"

新认识的人们都很不错。金垈永在那之后收到其他乐队邀约，加入其中继续唱歌。即便不是那个团队，金垈永依然能唱歌，过得很好。如今想来，当初为何非要死守着那里不可，真是难以理解。

"不过垈永，你知道我们乐队现在不活动了吧。"

"听说了。"

"虽然不算解散，但你也知道大家都被社畜生活压得喘不过气。"

垈永点了点头。他是队里最年轻的。如今也到了毕业季，该迈向新的人生阶段。今天的聚会是为了做个了结。虽然不会就此断了联系——或许不会频繁，但总归能维持情谊。这种与过去不同的关系让垈永心头温热。直到他再次意识到自己本就不属于那个团队。所以断了联系也是理所当然。他为总是自私的想法感到烦躁，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揉搓烟盒。该清醒点了。

"垈永啊，过得好吗。有好提案随时来找我，咱们尽情唱歌去。"

"等出道走红之后，可别忘了我们啊！"

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欢快。他向那些说着"改天再约饭"陆续离开的人们挥手告别。口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扔了——这些人总是鬼使神差地能找到他扔掉的烟。垈永随着酒意摇头晃脑，突然停下脚步，像被勾了魂似的走进映入眼帘的便利店。买的烟每次都不一样。"看到那个了，就它吧。"他总是这么说。奇怪的是，这种小事竟能缓解压力。仿佛在窒息的生活里获得小小的越轨许可。

买完烟出来时，街上行人比刚才更多了，垈永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他拆开烟盒，盯着塞得满满的香烟发了好一会儿呆。附近不知谁在抽烟，刺鼻的烟味钻进鼻腔。他傻乎乎地攥着烟咳嗽起来，突然想起没买打火机——虽然本来也经常忘记买。垈永盯着香烟看了许久，抽出一根细长的白色烟卷夹在指间，陷入沉思。"以后应该没机会唱歌了吧？""我会加入别的团队吗？""像他们一样找个公司上班..."想到这里，他折返刚才的便利店买了打火机出来。

"..."

一手夹着烟，一手握着打火机。金垈永盯着看了许久。又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烟味呛得他直咳嗽。要是我自己抽就不会这样了吧。这么想着，金垈永笨拙地拨动打火机。摩擦声响起，火苗窜了上来。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会儿，正要将手中香烟凑近时，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惊惶抬眼，只见吴是温正冷着脸站在面前。

"..."

两人沉默对视间，金垈永闻到了吴是温身上的烟味。方才飘来的烟味莫非是他的？比起这个，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为什么要抓住我？不对。这些疑问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正恍惚时，手里的烟被是温夺走扔在地上。打火机也遭同样命运。是温又从他口袋里摸出烟盒，狠狠砸进旁边的垃圾桶。

"香烟。"

"啊，什么？"

"别抽了。你一个唱歌的干嘛学人家抽烟？"

老实说这关你什么事。金垈永心里窜起叛逆的念头，但吴是温气势太凌厉，他只能讪讪点头。年近三十还被训话的场面实在滑稽。听见对方叹气，他偷瞄着想抽身逃跑，刚挪动脚步就又被拽了回来。

"金垈永。"

"啊，在？"

像个傻子似的又追问了一遍。吴是温盯着那样的垈永，眉头皱了起来。

"还喝酒了是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老挨骂，但金垈永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察言观色。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支支吾吾说着今天怎样怎样、如何如何时，吴是温的气势才稍微缓和了些。

"挺会说话啊。"

金垈永也知道那不是讽刺。他明白这是想起自己在吴是温面前总是语无伦次时说的话。明明这么能言善道，当时为什么不敢开口呢？想到在喜欢的人面前笨拙到说不出话的自己，只觉得无比窝囊。垈永偷瞄是温的侧脸，那张依旧俊美动人的脸庞让他再次别过头。当看到曾经一起玩乐队的朋友们时，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在这些依然保持联系的人中间，自己终究是个局外人。

"那我先走了。"

金垈永逃也似地离开现场。心脏剧烈跳动着。分不清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吴是温而欢喜，还是怨恨。明明以为这场单恋早已结束，此刻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却无从解释。他一路狂奔回家，刚进门就瘫坐在地。强迫自己停止所有胡思乱想。

"垈永啊，我朋友在找主唱，你有兴趣吗？"

原本只是说好来吃顿饭的场合。垈永却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人说归属感很重要，看来确实如此。不知不觉就不想去别处了。连唱歌的欲望也消退了。其实早就走上歪路。酒也是。烟也是。真要随心所欲的话，不唱歌不就好了。管他呢。

"不。我现在...不想唱歌了。"

面对众人惊愕的目光，垈永只是沉默地扒着饭。看他这样，大家想着"过阵子就好了"便没再多说。但金垈永真的再没开过口。他混迹于各个酒局，奇怪的是从不买烟。明明说要堕落，却半吊子地活着。自己也觉得窝火，但总怕吴是温突然出现发飙。再碰面的话又会像个傻子似的。所以忍着。吴是温算什么。吴是温是谁啊。就这样酗酒度日的某天，他突然觉得这样也很蠢就戒了。没必要作践自己。脸颊莫名发烫。太丢人了。

"垈永啊，还是没想法吗？"

等垈永不再四处蹦跶后，联络立刻像候着时机般传来。莫名有种被大哥们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那些"早该这样了~"的表情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地。

"嗯，没想过要去别处唱歌。"

"为什么？"

"也没信心能适应新环境..."

"跟我们不是做得很好嘛。"

"所以啊。我喜欢这里。在这里第一次感受到归属感，体会到并肩作战的感觉真的很棒。在其他地方应该找不到这种感受了。"

再无人开口。可几天后的酒局上，不该出现的身影却坐在那里。他犹豫着走向挥手招呼的前辈们，在绝不该落座的位置上，吴是温向他点头致意。

"好久不见。"

"嗯..."

"我打算组建新团队。"

啊。金垈永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想送去的地方正是吴是温的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