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花也在邊緣（第1000話……）的故事

 

 

 







回程的時候已是傍晚。


當軍岳拉著當寶，向出現在家主殿前的清明使了個眼色表示感謝。清明說要先帶暗尊去華山，當軍岳出於禮貌問是否需要準備馬車，但也就只是問問而已。畢竟坐什麼馬車也趕不上時間，這是理所當然的。


說要派人陪暗尊去華山似乎頗為真誠，但清明也婉拒了。客人一個就夠了。當軍岳答應會在奉獻祭前一天抵達後，清明轉身離開，依然緊握著當寶的手腕。


離開當家塔，走出城都的路上，自然而然地，路人的目光像是帶著興趣般跟隨著他們的背影。綠色長袍、華山的武服，還有緊握的雙手。如今已無需隱藏，也不必顧忌旁人的眼光，但心裡卻沒有想像中那麼輕鬆。


只是一直往前看。必須如此。


穿過四川與陝西的邊界，抵達華陰時，已是深夜。華山高聳的峰頂上掛著一道彩虹色的雲彩，映入眼簾。彩雲是登仙的象徵。來過的客人應該已經離開了。清明這才停下腳步。


「……一路上你連頭都沒回過一次。」


身後的當寶帶著怨懟的聲音喃喃自語。


「怎麼了？現在才不想上華山了嗎？」

「別亂猜。」

「是嗎？」


清明沒有回答，只是挺直身子，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正當她準備再次邁步時，這次是當寶站定不動，沒有移動。


「你得說句話才會動。」

「……。」

「為什麼不回頭看？是覺得得讓我背你走，回頭看會難受嗎？」

「……真是胡說八道。」

「哇，居然一開始就罵人？」

「說了一句。再靠近一步試試。」


當보邁出一步。清明也邁出一步。


「為什麼看不到我的臉呢？」

「誰說看不到？」

「明明看不到啊。說話也這樣才勉強說上一句。」

「不是那樣的。」


兩步。


「其實我也知道你不想讓我走。」

「那又怎樣。」

「說謊鬼、騙子、笨蛋馬爾科。」

「那就是你本人。」

「我不是馬哥喔？」

「快成仙了，從今天開始就叫馬哥吧。」

「不要！」


三步。


到底還要這樣持續到什麼時候。


一直盯著前方的清明終於放開了當寶的手腕，轉身回望。就在那一瞬間，當寶毫不給她任何閃避的空隙，伸手將清明緊緊抱住。


清明的身體瞬間埋入他的懷中。當寶用充滿委屈的聲音輕聲呢喃。


「天啊，怎麼會有這種人？本以為只是開玩笑說一季，結果竟然是整季中最冷的萬年寒冬。再被抱兩次，我可要凍死了。」

「……。」

「說點什麼吧。當我像幽靈、殭屍一樣毫無用處時，你還說會留在我身邊，現在卻說要送我走？至少我還算是名列仙籍的凡人，這樣也不會給道士兄弟添麻煩，這樣不是更好嗎？還是說，升仙那麼重要？」


緊緊抱住背脊的手清晰可見。每根手指彷彿都要深深刺入背中。


「別人我不管，道士兄你應該先顧及我的心情才對。就算我們家那些人說什麼登仙啊怎樣的，兄你也該跟我說不要走啊。我聽他們那些話都煩死了，連我愛的人都說這種話，還要我笑笑地忍耐，真的是太過分了。我這麼不想走，怎麼能站在他們那邊，而且還是帶頭的……」


清明垂著手臂，就那樣依偎著。當寶的手在清明的背和肩膀上摸索，像是不想放開似的，反覆調整著抱得更緊。更深、更近。彷彿認為這樣下去，沒什麼能把兩人分開。


清明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這每一根手指，從唇間咬著吐出的聲音，環抱身體的手臂重量。這一切似乎都無法忘懷。她是這麼想的。但同時，清明也很清楚，那不過是瞬間情感引起的錯覺。


終將會忘記。消失得連真實感都不復存在。


畢竟能夠承諾永恆的，根本不存在於活人的世界。眼前的清明記憶也並非永恆。


這不只是當보而已，現在連前世的許多事都記不清了。


「……道士哥，你還是愛著我，對吧？」


穿透思緒而來的聲音讓青明嘆了口氣。


「你想聽我怎麼回答？」

「不知道還要問嗎？當然是說我愛你啊。」

「……。」

「你看吧，就算死也不肯說。是不是因為怕我說愛你，說哥哥的心依然如故，你會更糾纏不休？」 「是的，沒錯。雖然知道是這樣，但你能不能稍微讓步一下？」


當寶把鼻子埋在清明的脖子上，喃喃自語。


清明保持沉默。


只能守口如瓶。


一旦說出口，一切都會崩潰。說的瞬間，情感肯定會佔據心頭。我不想那樣。


漫長的一瞬間過去，輕輕貼在青明肩膀上的當寶終於離開了唇瓣。


「……夠了。我以為聽你說一句話心裡會好受些，但現在看來一句話已經不夠了。」

「……。」

「道士兄真的是什麼都不懂。人壞的時候不能留在身邊，好的時候才該靠近。明明說得那麼豪氣，說不好的時候要留在身邊，結果一有用處就忙著推開。既然有用處，就該留在身邊好好利用，幹嘛還要費力氣送走呢？」


背上的手臂鬆開了。當寶的手觸碰到臉頰。包裹著臉的手指溫柔地撫摸著臉頰。


當寶輕聲說道。


「我這樣下去真的要走了。」


靜靜地閉著眼睛的清明抬起了手。清明用那隻手覆蓋在當보的手背上，臉頰靠在那掌心裡。當보的手很大。也許是因為體溫傳了過去，隱約帶著溫熱，暖暖的。


清明依然閉著眼睛說道。


「……可以走了。我會放你走的。」


當보短促地吞了口氣。觸及耳邊的當보手指在顫抖。那聲音太過靠近，彷彿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


清明拉開了當寶的手。然後再次轉身，面向前方。


「走吧。」

 




 

寧靜的華山夜晚很快變得喧鬧起來。因為半夜突然回來的清明和他的夥伴們。清明說他撿到了一位迷路的客人。接著，在剛醒來的掌門人和長老們，以及所有華山弟子面前，平靜地揭露了客人的身份。


「他是百年前的暗尊當寶。現在正準備去當家確認。」


那句話讓聽到的人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百年前？暗尊當보？水軍隊的人群中，當小小呆呆地望著兩人。


暗尊當보緊握著青明的手。


「香不用點了。清掃也不必特別……啊，之前客人用過的房間在哪裡？用那裡應該可以。」


聽了青明的話，原本僵住的人們終於開始動了起來。通往客廳的路和庭院迅速點亮了燈火。青明就這樣帶著暗尊走進了客廳，不久後獨自走了出來。


他看著玄宗說道。


「有件事想要告訴掌門人和長老們。」


短暫的沉默後，玄宗嘆了口氣。


「……清明，跟我來。」


先行走的玄宗身後，清明緊隨其後。正在注視兩人的玄英和玄相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雲巖開始整理剩下的弟子們。


「大家都回去吧。」

「……是。」


白瓷杯和青瓷杯面露不悅，低頭各自轉身離去。


情況的了解是在回往白梅館的路上才發生的。當小小低頭走著時，趙傑開口對她說話。


「四妹。」

「什麼？」

「剛才那位，真的是暗尊黨寶長老嗎？」


當小小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望向前方。


「是的。」

「一看到就知道了嗎？你怎麼知道的？」

「不是一看到就知道的……是幾天前見過面。」

「蛤？剛剛才來的吧？幾天前？」

「幾天前來過。這段時間都是青明師兄一直藏著沒說。」


反正似乎也沒必要再隱瞞下去了。當小小在趙傑的催促下，簡單地說明了這段時間的事情。


從清明突然帶他去丹長崖的洞穴開始，到被拜託確認他的狀況，還有確認他是暗存人這件事的經過，以及自己所知道的最新消息。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完後，趙傑才發出似乎理解了的聲音。


「……所以這幾天他才會在修煉中不斷消失啊。」


當小小點了點頭。


「是啊，也有些東西得自己去找找看……。」

「不過那樣的話，那位大人也成了仙人嗎？」


趙傑用下巴指了指玉泉院那邊。


「總覺得，今天去的那位大人和他有點像的感覺。」


前面走著的白千回頭說道。


「……地下酒吧。」

「啊，對了。那個。」


聽見白千的聲音說著：「才過多久就忘了啊。」


「哎呀，嘛，有時候也會忘記嘛。」

「那可不行。」


旁邊的尹鐘站出來幫白千說話。趙傑尷尬地笑了笑，抓了抓臉頰。


「話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那位也成了仙人呢。」


趙傑的疑問是合理的，但對當小小來說，卻無言以對。


「……是啊。」


「嗯？」


當小小反應不佳，趙傑似乎感到疑惑，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我不是家裡的人所以不知道就算了，連四妹也不知道嗎？真奇怪。家裡出了個仙人應該是件大事吧，哎呀！」


正當趙傑想說些什麼時，尹鍾狠狠地戳了他一下肋骨。趙傑尖叫著向前倒去。


尹鍾抓住倒地的趙傑的後頸，把他扶了起來說。


「別在意，四妹。暗尊是很久以前的人了，可能不太清楚也正常。」

「是的……」


尹鍾就那樣拉著趙傑先行消失了。當素素這才發現，自己離開客廳時，已被推到了隊伍的相當後方。


……或許，真的不會知道。


其他人繼續從她身旁走過。腳步不知不覺停了下來，當素素的視線又落回地面。


她的嘴唇慢慢地咀嚼著一個字。


地下主者。


- 地下主者是屍解仙的一種。


關於屍解仙的故事並不難找到，內容也和她聽到的一樣。


生前業力清淨之人，臨終時其肉身將化為散體，成就「屍解」。其魂魄與亡者同留三途，於太陰中塑形淨魂，達至覺悟後飛昇成為屍解仙。此概念簡明清晰，屍解過程亦有明確徵兆。


然而，正因如此，心中更添牽掛。


屍解乃道家中相當重要的概念之一。事實上，稍有涉獵道家學問者，便能輕易理解。蘇小小自己在入華山門前，與道家毫無淵源，入門後又因被那魔鬼般的師兄折磨，學術研究自然有所怠慢……。


那麼，為何百年前的人們竟不知此等淺顯之理，這疑問便揮之不去。


神獸長輩說，一百年前的暗尊與梅花劍尊是無可比擬的摯友，彼此間有著深厚的情誼。這從現今暗尊對待同名同姓的她師兄的態度就能看出端倪。


那是極盡至誠的眼神與舉止，甚至連手勢都充滿了深情。


一生大半時間作為世家的女子，在嚴格家規下成長的當小小，也能直覺感受到。那大概不是普通的深情，而是能讓人不惜赴死的某種情感。


若是生前與道家關係密切之人的死，讓留下的人產生誤會的話……


第一，是除了暗尊之外，當家中完全沒有人對華山有心。


第二，是即使模糊猜測，也想徹底斷絕與華山的緣分。


當小小重重嘆了口氣。每當想到這些，總有一種奇異的罪惡感湧上心頭。


心情不安。當小小不知不覺地望向緊閉的白梅館門。


要是只是多心就好了……。


要是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想法，那就真的太好了。


「……你在做什麼？」

「啊啊啊啊！」


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當小小嚇得在原地跳了好幾丈高。


出現的正是清明。


他從黑暗中現身，帶著一臉不悅的表情眨了眨眼，盯著當小小看。


「為什麼擋在路中間？讓路過的人很不方便。」

「為、為什麼、為什麼突然跟我說話啊！？」

「不知道有人來的是誰？」


清明輕哼一聲，輕蔑地冷笑著，從當素素身旁走過，一直走到白梅館的門前。態度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當素素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師、師兄，為、為什麼，為什麼已經來了？」

「已經？話都說完了啊。」

「話、都說完了嗎？那個？全部？」

「嗯，都說完了。」


清明帶著一副煩躁的樣子回答。當小小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說。


「他、他們都知道了嗎？」

「那還能怎麼說？他們可不是看了還不相信的人。我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


清明握緊門把，轉身回頭說道。


「……不過你還要繼續玩那個鬼遊戲嗎？就在沒人的院子裡盯著地板看。」

「鬼遊戲？！」

「你看起來就是那樣啊。竟然還會嘆氣，真不像你的作風。」


清明猛地推開門。門內一片明亮。當當小小看到光線一直延伸到腳邊，皺起了眉頭。


「不進來幹嘛？」

「……。」

「關門？」


不知不覺中，清明已經走進屋內，站在那裡看著黨小小。


他說道。


「別想那些沒用的，快點跳進來。」


逆光下，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也沒時間多想，當小小像被什麼吸引般，邁步走進了門內。